他和权凛,可真的是蚍蜉与树,小船和巨浪,鸡蛋和石头。
怎么碰,他都是要碎掉的那个。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的Alpha,可恶的贵族,没一个好东西,都有病!
深夜,裴书紧紧裹上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试图从中汲取些许安全感。
他又想家了,想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但是如果问他们的话,他们一定会给他一个答案,毕竟他们都那么聪明睿智。
可他现在只有股神一个人,他为什么会进入这个世界?从他原本的童话书世界里跑出来,进入这个荆棘丛生的黑暗森林。
这里冷冰冰的,到处都带着刺,没有一点生机。
空旷的宿舍里有那么多兄弟,裴书却觉得寂静得仿佛只剩他一人。
心事重重压在心头,裴书胸闷气短,手脚发软,几乎无法入睡。
他得尽快找人商量一下。
裴书的沉郁持续了一整天。
展一帆见裴书休息时一言不发,坐在树下对着空气发呆,觉得奇怪。
不声不响,这不像裴书的性格。
就连在食堂吃饭,裴书都慢慢吞吞,蔫蔫地坐在桌边。
周围是兄弟们喧闹的扒饭声和谈笑声,他却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别人风卷残云般吃了两三碗,他半碗都还没下去。
饭都吃不下去了?
这很不裴书。
展一帆皱了皱眉。他因为期末被裴书抢了第一,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并不想多管裴书的事。
他收回目光,视线四处飘荡,不经意间捕捉到食堂角落,几个带有火神会徽章的人,似乎若有若无地打量着裴书,眼神交汇时带着浅浅的恶意。
他心头一凛,是商融吗?
展一帆知道论坛的事情,也知道裴书只是商融和权凛两个人的游戏。
可裴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喜怒哀乐大开大合。
他想起论坛那场悬赏,闪过论坛里,所有对裴书的觊觎、轻视、猥琐、恶劣。
展一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替裴书感到恶心。
夜色已深,熄灯号响过很久。展一帆手往外扒愣两下,他转头,裴书的床铺依旧空空如也。
“小许!裴书洗漱回来了吗?”展一帆直起身问。
那人懒洋洋回答:“没看到他啊?是不是跟着会长出去了?”
展一帆深呼吸一口气,光脑就在手边,他犹豫要不要问权凛一声。
宿舍楼墙边,楼旁的紫藤花架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月光透过交织的藤蔓,洒下破碎的光斑,打在裴书慌乱的脸上。
裴书靠着墙,将权凛昨晚的异状和盘托出。
温淮静静地听着,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些。
他看着裴书挣扎的脸颊,看着他眼底的迷茫,心中一片涩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似乎很温柔,隐隐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吗?”
他内心苦笑,原来于感情一事,纵使高高在上如权凛也和他没什么不同,都求不得。
温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响起:“权凛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他愿意接近我们,一定是别有所图。现在我们看清了,就远离他吧。”
裴书轻叹了口气,“我倒是想。”
他坦白:“其实,一直以来不是他在接近我,是我在接近他。”
温淮一愣,“为什么?”
裴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是如何闯入一号楼,如何结识权凛,又是如何刻意接近对方,让这位权贵之子成为自己的保护伞,从而确保他们能在贵族学院顺利生存下去。他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权凛是如何处置那些曾经霸凌过他的人。
温淮一怔,掌心紧攥,“小书……”
裴书抓着温淮的胳膊,“温淮,我们俩想要好好生存下去,我只能这么做。温淮,当时在一号楼,我太害怕了,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了,可我不敢阻止,不敢进去,我是一个胆小鬼……我也不听你的话,一而再,再而三接近权凛。你怪我吧。”
月光下的紫藤花影微微摇曳,将裴书脸上的痛苦切割成细碎的片段。
温淮看着他紧抓自己胳膊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嵌入骨血。
疼啊,好疼,可是……
“我怎么会怪你。”温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被他盯上,更不用......”
更不用这样委屈自己,去接近权凛。
“只要我能一直哄好他,我们就能一直安稳生存下去了。”裴书道。
“不行!”温淮打断,“离他远远的吧,小书。我们只有被他玩弄的下场。今后我们更低调些,更乖顺些,专心致志完成学业,一定能平平安安熬到毕业的。”
裴书对于温淮的话丝毫不觉得意外,他笑着摇摇头,叹温淮如此理想主义
“我之前就是这么做的,可是我差点死了啊,温淮。”裴书开口。
他的神色温和平静,花影星星点点在他如冰似雪的面庞上摇曳。
“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不能离开他。我每晚做着同一场梦,梦见我从洛特兰主楼一跃而下,几十米的高度,坠地,血流不止。”
“是韩野他们做的,他们逼杀了我一条命。”
“我怎么能不报仇。”
“还有商融,他日日夜夜霸凌我的身体,思想,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恐慌。他长久以来恶劣的手段对待你,让你至今身体伤疤未消。他对我的精神折磨,对你的折磨,我都要他付出代价。”裴书声音坚定。
“不要……小书,不要,这是与虎谋皮。这根本是在找死……”温淮尾音颤抖,他终于是表露了情绪,激烈开口。
“我们不是都好好活下来,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韩野是学校捐献榜前十的贵族,位高权重,我们根本惹不起。权凛也不会因为虚无缥缈的感情,就对这样一个不输于他家世的人动手。”
“至于商融,他不是已经偃旗息鼓了吗?就不要再恨他了好不好,他也并没有对我做什么,他只是喜欢打人羞辱人,我都能承受。伤疤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温淮比谁都恨他们,恨不得他们第二天全都暴毙。
可他知道他必须阻止裴书。
裴书眼底的恨意,不甘,愤怒,他太熟悉了,他完全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小书也和我一样,每晚都在被折磨吗?
裴书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他知道,温淮一定会阻止他的,他笑了笑,让他安心。
“你别害怕,我只是说说,这太可怕了,我可不敢。”
裴书仰起脸,还展露着笑颜。他有一双格外浑圆的眼,眼尾尖尖上挑,浅笑时温和稚嫩,不笑时神色冰冷,含怒含怨。
温淮看着裴书的面庞,他知道裴书忍得辛苦,他们都忍得辛苦。幼时种种反反复复在脑中浮现,想想过去,想想未来,他还忍得住,可是裴书呢?
裴书才大一,刚刚十八的年纪,一脸纯稚。骤然面对这么多的疾风厉雨,他遭受了多少创伤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