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与苏陌对视,毕竟那能穿透人心的视线,不看也感受的到。
猜先,纪辰新执黑先行。
纪辰新嘴角轻扯,“承让了。”
开局,他便布下凌厉的错小目,剑锋直指苏陌的棋腹,招招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他要的是速胜,不想多加纠缠,更不愿给苏陌一丝一毫的机会。
苏陌并不慌,他的白棋如流水般铺展,看似温和的小飞挂角,实则暗藏连绵杀机。
俩人一路行至中盘,都没让对方占到一点便宜。
屏幕前无数的大佬云集,围棋天才苏陌与世冠九段纪辰新,这场可遇不可求的对决,每个人都想观摩一番。
谢川庭与苏瀚阳原本还说说笑笑的来着,此刻却都敛住了呼吸,鸦雀无声。
棋盘两端,是当今棋坛最负盛名的两位少年,任何一人都已经是让人望其项背的存在了,胜负在谁,没有人敢妄下定论。
屏幕里,纪辰新觑准了对方一条大龙的薄位,悍然打入,黑子如尖刀直插腹地。
正如他这些年里研究苏陌的棋一样,早已有了各种应对之策。
看到这步棋的众人皆哗然,因为这步棋险到了极致,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苏陌微微蹙了下眉,他指节泛青,盯着棋盘,眸子里映着密密麻麻的黑子与白子。
转而,他抬眼瞥了眼对面的少年,只见纪辰新紧绷着下颌线,大有豁出去的无畏感。
他的招数屡次被破解,如今倒也明了,或许自己早就被研究透了。
纪辰新啊纪辰新,我该怎么说你呢?
为了拒绝我的追求,还当真是下了苦功夫。
苏陌没有选择硬杀,反而选择了以柔克刚,他弃掉数子,开始围追堵截纪辰新的缓兵。
俩人的棋绞在一起,就像是两股拧成麻花的钢绳,每一步都在拉扯,每一手都在博弈。
官子阶段,棋盘上的空位寥寥可数。
纪辰新额角的汗滴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他有些恍惚道,【系统,他绝对不止八段,实力恐怕与我不分上下。】
系统语重心长,【宿主,我早提醒过你了,没事,你别有太大压力,一局不成,我们还有两局呢。】
纪辰新咬着舌尖,他算尽了所有变化,连最细微的劫材都没放过,但苏陌却总能精准地跟上他的节奏与布局。
你收一目,他便逆收一目,你抢一个先手,他便补最后一处瑕疵。
终局数子,竟分毫不差。
纪辰新猛然抬头,撞进了苏陌那近乎执拗的目光里。
他那目光仿若在说,纪辰新,你赢不了!
第一局,历时一个半小时,俩人平局。
纪辰新下完这局,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他几乎是撑着一口气,才回到了休息室。
他蓄了满满的力气与苏陌对决,却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半年的时间,苏陌成长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上次自己还能赢他,这次居然只能堪堪打平,简直是匪夷所思。
系统:【这就是男主,一点没变,他一向这么强。】
【不过宿主,你也先别丧气,他也没讨到好的!他为了追求你,肯定付诸了全力,但他依旧没能赢你,这说明他也拿你没办法!】
是吗?
纪辰新呼出口气,心情莫名好了点,这局虽然没赢,但苏陌估计也好不了哪去,不是吗!
休息了半小时,第二局才终于开始了。
这次,纪辰新换了棋风,不再强攻,而是以取地为主,棋盘上白子如星罗棋布,看似松散,实则处处呼应。
他要拖,他要拖到苏陌心浮气躁,拖到苏陌主动露出破绽。
然而,苏陌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黑棋不疾不徐,与他在边角争夺,寸土不让。
这一来二去的,俩人再次来到了中盘。
右上角逐渐形成了一个大劫,这个劫关乎全局胜负,谁也不敢轻易妥协。
纪辰新找的劫材越来越重,甚至不惜自损一目,也要逼着苏陌退让。
苏陌沉吟许久,指尖悬在棋盘上,思量,不肯行差踏错一步。
良久,他才终于落下一枚黑子,竟是寻了个本身劫,硬生生将这个死劫盘活。
摄像机录下俩人的侧脸,纪辰新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苏陌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了鬓角。
俩人呼吸都很急促,甚至在落子时微微手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每一步都耗尽了心力。
这盘棋,他们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彼此的棋,也是彼此藏着的约定与承诺。
官子收尽,裁判数子,依旧是平局。
不管是屏幕内还是屏幕外,所有人都在感叹,这到底该如何分出胜负啊!
俩人显然都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谁也赢不了,只能平局。
众人即便是推翻重演,也无法界定,胜利究竟属于谁。
纪辰新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嘴角扯出一道极轻极薄的笑,那笑意却半分没抵达眼底,反而先一步震碎了眼眶的湿意。
他笑了许久,依旧在笑,笑声又轻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到最后,笑和哭混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气笑的,也是被气哭的。
他笑这荒唐的境遇,也哭自己无能无力的窘迫。
两局,整整两局,居然分不出胜负。
从未有过的事,而他自己也确实毫无保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万一最后一局还是平局呢?
系统:【没事,就算最后一局还是平局,那也是不输不赢,你们俩的约定就作不得数了!】
【你难道觉得,苏陌现在就好受?他自己提出来的约定与挑战,结果两局了,还是没能赢你,他的心理压力恐怕在你之上。】
第三局开始,纪辰新豁出去了。
他执黑,开局就将棋子布在棋盘的四角和天元,气势磅礴,如星河浩瀚。
他急需一场胜利,还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他要让苏陌明白,他们之间,只能是对手,劲敌,不可能再有别的。
苏陌执白,棋风刚猛,步步紧逼。
他不再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他将纪辰新的布局分割,蚕食。
俩人的棋在棋盘中央展开了血战,每一步都生死未卜,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纪辰新的黑棋大龙被围,他沉着脸,算无遗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苏陌的白子紧随其后,像影子一样,无论纪辰新走到哪里,他都能跟到,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棋盘早已是一片血肉横飞的厮杀场,谁都没有退路,都在孤注一掷的冲锋。
纪辰新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汗水顺着下颌线砸在棋盘边缘,晕开一小片浅痕。
对面的苏陌,这局只着了件衬衫,但此刻衬衫几乎湿透,他执棋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呼吸因着棋局的绞杀,带着灼人的热度。
纪辰新咬着后槽牙,从白棋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而苏陌几乎是同时抬手,白子落盘的脆响,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精准扼住黑棋的命脉。
俩人的视线在棋盘上空相撞,都带着血丝,带着不肯认输的狠劲。
他们指尖的颤抖都如出一辙,那是体力耗尽的颓势,更是精神撑到极致的紧绷。
当最后一子落下,裁判附身确认,缓缓说出,“和棋”二字时,纪辰新和苏陌几乎同时瘫坐在了椅子上。
良久。
俩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声里带着脱力的沙哑,眼角却不约而同地沁出湿意。
周围的喧嚣好像突然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一切都变的模糊不清起来。
纪辰新抬手抹了把脸,笑的比哭还难看,他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盘棋说,“也罢,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