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辰新正有此意,怎么也该去熟悉一下比赛场地的。
于是,俩人一同去了京伦大酒店的六楼。
刚到六楼,就能听到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穿梭,“都别堵在这,让开点!”
比赛场地门口,不少人在伫立张望。
保安守在入口,不让任何靠近,所以大家也就只能看看。
看着面前黑压压攒动的人头,纪辰新不自觉走到了前排,一眼望去,便见会场里整齐排列的棋桌,纵横交错,大多是深色木质,桌与桌之间保持着适当距离,既不拥挤,又方便裁判巡视。
每张桌上摆放着统一色调的棋具,素雅棋罐分置两侧,棋子饱满且光泽温润,四周全是标识牌,透着一种肃穆又神圣的氛围,空气里都藏着沉静的气息。
“昨天下午来看,都还没摆好呢,今天就...”朴斌窃窃私语着,“搞的我都有点紧张了。”
“纪辰新,你紧张吗?”
纪辰新目不斜视地观察场地,眸中透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自信,“还好,蛮期待的。”
“啊?”朴斌表示无法理解,默默给自己打起了气,“放轻松,放轻松,这不是定段赛,没那么难的,不要怕,加油!”
纪辰新吸着豆浆,无意问了句,“定段赛很难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一瞬间,周围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他们就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这么大言不惭的话?
纪辰新并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他狐疑地回望众人,就差摊手说,干嘛?干嘛都瞅我?
朴斌立即将他扯了出来,生怕他继续拉仇恨。
“你刚问的什么话,什么叫定段赛很难吗?”
“你难道没参加过定段赛吗,那简直是超难好吧!”
“你猜为什么这么多人过来参加这个比赛?”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打过多少场定段赛了,但死活就定不上!”
“去年,全国总共就36个人成功定段,是少儿组,青少年组,成年组所有加起来才36个人!”
!!!纪辰新瞳孔微张,“那...成功率确实有点低。”
朴斌深吸一口气,沮丧道:“何止低啊,我已经打了5年定段赛了,若是25岁前无法定段,怕是这辈子都与职业无缘了。”
“....别气馁。”纪辰新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又无从说起,“总会成功的。”
朴斌张望了眼四周,然后小声道,“你千万别再说那种话了,小心被人针对。”
“就因为定段赛过不了,所以他们都憋着一口气,想要夺冠呢,”
纪辰新不禁挑眉,“此话怎讲?”
“因为只要拿到全国业余围棋锦标赛的冠军,就可以直接申请晋升为职业初段,再也不用参加定段赛了。”
朴斌给他科普着,“面对这样的诱惑,难以想象比赛会有多激烈。”
原来如此啊,纪辰新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没事,大家各凭本事!”
*
八点五十分,所有选手按照标识牌,落了座,最前面的大屏上注明了此次比赛的全部台次和选手信息。
大赛采用积分编排制,总赛11轮,为期五天。
主裁判:“比赛分两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所有选手抽签分为A、B两个组,上届比赛的前八名选手为种子选手,按1/8、2/7、3/6、4/5名顺序抽签分别列到两个组。
第二阶段由各组前4名进行两轮比赛,第一轮按.....”
所有选手都在认真听着裁判宣布规则,这是早就公布出来的规则,却还是在现场念了一遍。
“......每轮比赛中,积分相同或相近的选手会被安排对阵,获胜选手积2分,失败选手则积0分,随着比赛轮次推进,选手会根据积分不断遇到新对手,最终根据总积分确定个人和团体名次。”
在裁判宣读规则的过程中,大家已经抽好签,并分好了组,就等着裁判宣读完,最后说开始。
正九点,比赛终于吹响了号角。
霎时间,整个会场静得能听到对手的呼吸声,以及参差不齐的“啪、啪”落子声。
纪辰新落子如飞,黑子脆地像是要敲碎案上的月光,旁人还在琢磨开局定式,他已布下三分格局。
白棋企图断黑棋大龙,他却不紧不慢,轻跳一子,将白棋的三块棋都串在了黑棋的势力范围内,若逃便要丢半壁江山,令人举步维艰。
对手顿时被打扰了节奏,长考不决,棋子拿起又放下,反复摩梭着棋盒的边缘,钟摆滴答响了两三分钟,才勉强落子,其指尖抖的差点将棋子掉落棋盘外,最后却发现连退路都没了。
一轮接着一轮,对手换了一个又一个。
纪辰新始终气定神闲,嘴角微扬,目光扫过棋盘,手指轻叩桌沿,愈发的松弛,“你要输了。”
对手孤注一掷地冲断,膝盖微抖,又落两子,却猛然眼神一紧,心中苦笑,他拼尽全力冲断的棋子,竟早成了死棋。
乌云浮在了空中,沉沉地压下来,天际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瞬间,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雨势又急又大,劈里啪啦,以粗暴的方式砸向万物。
会场里,所有人依旧沉浸于棋盘厮杀中,丝毫没有感知到外界的变化。
木质棋盘上,白棋如同一条灵活的鱼,沿着边路悄悄游到了中腹,它不知道黑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它送上门来。
穿着破洞裤的少年咬着唇,将子往左星位一放,下一秒黑子像根针一样落在了白棋拆二的间隙,将其所有的阵势陡然扎出了个窟窿。
他盯着那片被黑子包围的密不透风的白棋,捏着白子在棋盘上悬了半分钟,指节都泛了白,泄气般,“你刚刚是故意留下的破绽吧?”
纪辰新的目光毫无波澜,每一颗棋子都在他心里排好了位置,“是啊,这么明显,你居然才看出来?”
窗外狂风大作,吹的棋盘上的落子微微发亮,工作人员连忙去关窗。
雨势时缓时停,断断续续,一连下了三天,楼下的树木都渐渐失了轮廓,模糊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之中。
雷声在浓厚的云层深处滚动,像是野兽般发出低沉咆哮,闷闷地轰响,捶打在人的耳膜和胸腔,令人喘不过气来。
计时器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中指与食指夹着棋子,悬于半空,纹丝不动,仿佛定住般,“第97手,第97手,我下...我下...”
他终于落下一子,转瞬之间被却纪辰新轻描淡写地抵挡住了进攻,并反将了一军。
男人死死卡住自己的手腕,半张着嘴,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虚空,脸色发青。
计时器进入了读秒阶段,电子女声开始倒计时:“10、9、8、7——”
男人再次捏起棋子,却在落下的瞬间微微发抖。
“——3、2、1”
棋子还未落到棋盘,读秒声便戛然而止。
纪辰新礼貌致意,“承让了。”
对面响起隐隐的抽气声,又强硬地咽了回去,男人摘下眼镜,用力揉搓鼻梁,“是我技不如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雨势渐渐停下,仿佛有转晴的趋势。
黑白两条大龙纠缠地冲向中腹,气紧如绞索,纪辰新的每一步都带着破空之声,第129手,“啪”。
声音不重,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对面选手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前倾,几乎要撞到棋盘上。
“什么?”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仿佛在数还有几口气,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准备了许久的杀招,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