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狠心,连个梦都不让我做。
“夜还这样长,只要做完,你说什么我能不听?这是我的梦,你却霸道起来了……”
沈明心真跟醉极了似的,倚着红绡,嘟嘟囔囔,眼睛湿润。
楚神湘看他一眼:“梦尽,就听话?”
沈明心抬着一双落了水的眼望他。
楚神湘漠然同他对视片刻,手指微抬,九条黑臂于四面八方,尽数游出。
沈明心被吊锁了起来,双膝悬跪,无处着落,一身惶惶只能压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与其说是一只活人的手,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死气的器物。
它没有温度,仿佛并非血肉所铸,却分明有着骨骼的冷硬与筋脉的舒张。它应是被精细打磨过,修长匀称,骨节完美,没有一分一毫的多余。
它是极好看的,只是与某些饱满存在对比,便显得有些瘦削,好似一段自岁月长河中截来的竹,些许嶙峋,些许尖锐,些许强韧难折。
沈明心想将它折断,却险些被它折了。
偌大一面神台,似落了场急雨,灰沉的底色被一层幽荡水光铺满,四处都是潮腥到近乎甜腻的味道。
黑臂松了,沈明心便如一只坠网的鸟儿一样,跌跪到了神灵的脚边。
“可愿听话了?”
神灵的声音自头顶飘落,冷漠清淡,好似万年不化的冰。
沈明心微微痉挛着,失神地抬起头来。
神灵垂眸,与他对视。
祂穿一件淡青的衣,未提灯,未僵凝,未遥不可及,可却还不如提灯僵凝,不如遥不可及。此时,祂就在眼前,一只右手微垂,还裹着他未尽的淋漓水色,可那又如何?
神灵是神灵,凡人是凡人。
沈明心这般想着,低下头,咽了喉间一声闷哼。
楚神湘若有所感,视线略低,扫过沈明心身前。
那处堆的红绡似乎更暗了,如渗来了一碗水。
楚神湘一滞,他分明什么都没再做。
“我还是……第一回梦到这样的神湘君,”沈明心忽然笑了下,他微仰起脸,肩背一软,向后靠在了一条黑臂上,“就和我那位真实的干哥一样,只是块石头。”
楚神湘望着他的姿态,有点不明,顿了顿,平静道:“你可是恋慕神湘君?”
沈明心闻言很是惊讶:“怎么会这么问?”
“喔,我知道了,”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是觉着我常对神湘君做这样的梦,他便一定是我的梦中情郎,哦不,梦中情神了?”
“可惜,不是。”
沈明心道:“我又不是什么怪人,怎么会喜欢一座连冷热气息、喜怒哀乐都没有的石像?”
灵海内,人性一下子跳了起来,愤愤大叫,仿佛被负心汉夺了清白的良家妇男。
楚神湘瞥了眼,没理会,只仍问沈明心:“若非恋慕,心有欲求,那这梦缘起于何?”
“想知道?”
沈明心侧支着额,湿发长如细蛇,爬遍浑身雪白皮肉,眨眨眼,“不告诉你。”
楚神湘不语。
他对此是有些好奇,却也不是非知晓不可。红尘中事,大多那些,能有什么特异?
沈明心见楚神湘当真不追问,立刻又讨饶,悄悄以两只白生生的足踝去抓那片青色衣角:“下回嘛。下回再让我听话一回,我就什么都说了,好干哥。”
眼见这人面上春色又起,夜却已到末了,楚神湘当机立断,未接这茬儿,只抬手,将光团抛了出去。
“凝神来看。”
楚神湘道。
这次未有红绡作祟,光团顺利展开,浮现出今夜沈稠与那疑似春山公的神灵于神湘庙内的一幕幕。
不错,楚神湘怀疑那与沈稠相伴的奇怪神灵,便是近日进了虞县的春山公。
这位神灵之名,楚神湘从岳家村人,尤其是村长儿子口中听过几次,其明显象征便是怀抱一条春枝。再加沈明心之前所中香火种子是以驱动情念为主,而春山公恰主生子,两者不可谓毫无关系。
梦中的沈明心虽不甚清醒,却也不是傻子,沈稠身影一出,声音一起,他便顿住了眼,盯住了光团。
楚神湘见他知晓要紧,便自觉功成身退,没再停留,无声抽去神识,散于雾中。
“沈稠竟然想害我和爷爷!”
光团内有些话,沈明心听不懂,可最关键的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看完,踉跄起身,转头便要去找沈稠分说,还去拉楚神湘,要他为自己撑腰。
可这一拉,却拉了个空。
沈明心回首,神台空荡冷寂,除他再无一人。
他茫然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忽地踩空,一下便从神台摔下。
“嗬!”
沈明心双足一蹬,一声大叫脱出一半,便猛地张开了眼,脚掌砰的一声,踢在床栏。
“少爷?”外间的守夜丫鬟听到动静,忙快步进门。
沈明心盯着软金色的床帐怔了片刻,开口:“没事……青圭,几时了?”
“卯时了,少爷,”青圭倒来温水,“您醒得这般早,可又是魇着了?”
“算,也不算吧。”
沈明心微微坐起,接过茶盏。
他脑内仍翻腾着方才的梦,一时是那只裹满潮色的苍岩色的手,一时是神湘君模糊而又冰洁高寒的面孔,一时又是那些黏腻甜凉的积水,全是丝丝缕缕,流自他腿上。
他想又不想,控制不住,只能放纵随心,乱糟糟地哀求。
事了,沈稠却不知怎么冒出来了,到他梦里,扰了他的好兴致不说,还和一个辨不出由来,但很像春山公的神灵,一通阴谋诡计,要报复沈家。
沈家待他自是不如沈明心,可却也是富贵人家的养法,锦衣玉食供着,半点委屈不受,如此恩德,却只能迎来报复?听沈稠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有仇怨,可又能是什么仇怨?
沈明心算得上心大的人,过往的梦,一觉醒来,大都连个囫囵都记不起。可这梦却怪,虽也有朦胧,却清晰更多,他醒来一阵,也能记起七七八八。
他直觉这梦似乎不太对,便也没将梦里沈稠的影像全当臆想。
可,若非臆想,还能是真事不成?
要是真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还真是神湘君显灵托梦,特意来告知他?
想也知道不可能。
若神湘君当真显灵了,一瞧他那梦境,怕不是要当场把他打死,怎么还会淡然伸出手来,令他那样神魂颠倒?
沈明心饮完茶,思绪渐渐清了。
兴许是自己白日太在意沈稠回来的时机,和他身上那股与春山公信徒极相似的香火味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昭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
如此一想,甚合情理。
沈明心的心定了,微微抬眼,同正对床头的那尊小神像对视,坦然自若。
沈明心自觉虽不信那遍地泛滥的鬼神之说,但也并非沈颛所想的无神无信之人。
他对鬼神,说不信,却也会老实遵循某些忌讳,说信,又敢使计,偷换请神仪式上的主祭品。究竟怎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少爷,您这被褥,可是洒上茶……”青圭见沈明心不打算再睡,便抬腕挑起床帐,窗外濛濛的光照进来,她眼尖,一下便看到了沈明心帐内的异样。
“昨夜口渴,去摸茶水,洒了些,”沈明心抓着被角的手指微紧,低头掩下泛红的脸色,语气平常地顺着青圭的猜测说道,“你不必管,晚点我送去后院洗衣房。”
青圭不多言,又问沈明心早食。
沈明心神思不属,胃口也不佳,随意点了两样,青圭便一福身,下去准备了。
待里间没了人,沈明心才跟被蛇咬一样,迅速翻身下了床,去拿了新衣来换,又把被褥捆成两个包袱,避着人,背去了后院。
有老嬷嬷瞧见,笑得欣慰:“少爷这身体可是真好了哟。”
沈明心大臊,屁滚尿流地跑了。
今日天有些阴沉。
早食后,沈颛带上沈明心和沈稠去药行,沈明心有心试探,问了问沈稠春山公之事。沈稠面色无异,只说听过春山公的名号,但并不是什么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