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瞥了眼神像,转身离去。
火折子灭了,沈稠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山路上。
庙内静了一阵。
一刻钟后,一簇杂草突然顶开殿内的一块地砖,化作春枝探出,望了望神像。见其确无异动,才徐徐消散,变成普通杂草。
又一刻钟,一只手自神像内伸出,掐诀为风,荡过庙内一切。
供品重新洁净,另一种甜腻香火味也一扫而空。
“倒真是谨慎。”
楚神湘抬眼,望向那块翘起的杂草。
若非他更谨慎,还真要被这回马枪杀住。
“那香火种子,竟是来自于此。”
楚神湘回忆着方才沈稠与那疑似藏在他腹中的虚渺男声的对话。
什么沈家仇怨、陌生神灵、香火之争,他尽皆无谓,也不想掺和,唯独这一人一神要再次对沈明心动手这件事,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头疼。
虽说再次动手,也不意味着仍是香火种子,仍是邪秽驱动欲念,仍是要子夜入庙痴缠,可……
楚神湘暗青的眼落在那满面担忧的人性上。
“不必看我。”
他神容高寒,宛若古画里驭虚瞰尘,从不因九州烟火而改色的无情神祇。
“我不会去。”
他道。
人性仍看他。
楚神湘道:“天行有常,因果自成,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人性不语,依旧看他。
楚神湘道:“沈明心身上确实没有孽因,孽果也不该他尝,但那又与我何干?”
人性还是看他。
楚神湘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一道曾被他琢磨过许多年、后来却荒废的灵诀捏出,借沈明心曾上供焚留于此的胎盘胎发气息,循往而去。
子夜,一道托梦术化作无人可见的流光,投到了沈家明园。
“只一个梦,”楚神湘淡淡道,“信与不信,由他。”
人性又叫嚣起来,可楚神湘一直都听不清,即使那是他的一部分。
于是他便也不听了,专心操控起自己的托梦术来。
给人托梦,寻人解救,初来此世的他千想万想过,可却一次都没有实现过。眼下,这托梦术真正用出来,还是两百年间第一遭。
楚神湘神识沉于虚无,顺着气息与灵诀,摸索到了一卷朦胧的旧画,其中溢满了沈明心的气息,与沈明心的魂魄亦有牵连。
这便是沈明心的梦境了。
他迈步走去,指捏一点光团,内里是沈稠与那未知神灵在神湘庙内的影像。
楚神湘不知该怎样托梦去说那些因果,索性便捏了这光团,只要将其丢入,让沈明心看了,便大功告成,仁至义尽了。
再多,与他无关。
如此想着,楚神湘打开梦境,走了进去。
初次托梦,楚神湘还不太适应,眼前陆离混沌了一刹,方才稳住神识。
只是这一稳下来,楚神湘却立刻觉出了一些不对。
自己在沈明心的梦里竟有实体?
这种情况只能是沈明心梦到了他,而他又恰好来此,方与虚幻梦影相合了。
沈明心梦到他……
楚神湘心中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拂去迷障,缓缓睁眼,便见满目雪白摇荡,红绡虚幻纠缠——
自己不知为何,半卧于一处从未见过的空荡神台,身上只绕了一抹轻红的公子跪在他腰间,一双含情目盈盈望来,笼烟罩雾,如泣如诉。
“动动。”
沈明心唤他:“好干哥,你动动。”
作者有话要说:
某神口头禅:不管、无关。
第60章 渎神 9.
神台清冷,浓雾浮浪,红绡并水波,柔荡如游魂。
公子腰如软蛇,腿似玉藤,一身皮肉白得近乎发青,唯两片唇,艳得很,红幽幽染着水光,似是醉态。
“哥哥……”
他叫着。
此情此景,楚神湘睁眼前虽已有猜测,可真见到,还是不由一叹。
真是个缠人的。
他神色不动,只一抬眸,两条黑臂便如蟒蛇般自不可见处游出,迅疾一口,咬住了沈明心那段款摆如风中细柳的腰,将人截住。
“此梦少做。”
楚神湘道。
嗓音淡而冷,毫无起伏,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若玄冰。
黑臂一抬,带沈明心脱离。
“凭什么?”
沈明心被迫离开,坐到冰冷的地面,面上沉溺万分的婉转柔情立刻被不满骄横取代:“这是我的梦,我自然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梦里的,就要听我的,快,将我放回去,我刚开始,正得趣儿呢!”
楚神湘一顿,忽略那些虎狼之词,道:“你知你是在梦中?”
“自然。”沈明心答。
世间有些梦,人是完全懵然无知、无法自控的,可也有些梦,人虽仍在梦中,却能明确知晓是梦,可与现实一般思考反应。
楚神湘没料到,沈明心这绮梦竟还属于后一种。
楚神湘凝着沈明心那张因情动而更添靡艳的脸孔,淡声道:“多久了?”
“什么?”沈明心一双瑞凤眼微挑,“什么多久了?”
“这样的梦,”楚神湘道,“做了多久了?”
沈明心在梦中是半醉半醒的模样,即使也非完全真实,却也比之前在午夜庙内空洞痴缠的呆滞样子要灵动太多、鲜活太多。
他听闻楚神湘的问话,还多少知道羞耻,困在黑臂下的腰身颤了一颤,才横眉道:“你管我做了多久了。我前阵子精血两亏,想做这样的梦都做不得,眼下好了,可不容易梦到,还不许我爽利一番?又不是真爬上神像去弄……”
楚神湘心说你是没少爬。
“快放开我!”
沈明心扯着黑臂挣道。
娇生惯养的人,除去常年练箭的位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茧子,从头到脚都细腻柔软,好似瓷捏的。这人不动则已,一动,黑臂的感知便分外鲜明,就像擒了团软玉,触感妙不可言。
楚神湘一顿,目光一低,望向自身腹下。
那里隐有异样。
“你瞧,你也是想的。”
那样明显的动静,沈明心自是也瞧见了,他得意地笑起来,眉眼飞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笑完,又惊异:“说来,我梦见你这样多次,却没有一次见过这个,今夜怎的却有?还这样……可怕。”他顿了顿,搜刮出这么一个词。
别说沈明心惊异,楚神湘自己也惊异。
他竟还会有这样的反应。两百年过去,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丧失如此能力了。之前沈明心两次神像痴缠,他都是毫无异动的。
当然,有或无,对他来说也无甚差别了。
楚神湘疏冷的目光自其上扫过,仿佛只是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我今夜来,与你有正事要说,”嗓音亦沉冷不变,“其它,待我离开,你自便。”
说罢,便丢出了光团。
他不打算再与这醒未醒、睡未睡的便宜干弟纠缠了,事早办完,早脱身。
可惜,便宜干弟却似乎并不想让他脱身。
光团刚一展开,还未凝烟成形,便被一条红纱一荡,散了。
再凝,再荡,再散,又凝,又荡,又散,反反复复,硬是纠缠。
楚神湘是神,来的也是神识,可沈明心到底是这梦境的主人,若他真不想要什么,楚神湘除非真打开神识,强控下来,否则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那样,却又会伤及其魂魄。
“这是与你要紧之事,任性不得,”楚神湘神情平淡,“你若真心不要,我不强求。”
光团再散,却并未再凝。
楚神湘收了黑臂,转身向外行去。
“你以前不是这般的。”
身后水声一漾,传来失魂落魄的低语:“我不是不想听那要紧之事,你去问爷爷,真遇事了,我什么时候任性过?我知道大家活着都不易,没有谁能让我真个儿任性下去,我、我只是实在憋闷太久,难受得紧,今夜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