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白猫在侧,许是安心,沈明心眉宇间的阴翳渐渐去了不少。
一日间连续目睹沈稠与神灵厮混的邪秽场面,及自家祖父的陌生一面,还知晓了太多过往恩怨,沈明心心绪不可谓不乱。
他又喝了两口酒,一叹,忽地将酒杯啪地一撂。
“一笔烂账。”他道。
楚神湘知晓他在说什么,看向他。
“真真假假,天底下算不清的账多了。旁人算不清,我又何必要算清?”
沈明心垂着眼,似是在和白猫说话,又似只是自言自语:“论迹不论心。我长这样大,爷爷没有对不起我,我可以不认同他的某些做法,却不该怨他。与沈稠相识十二年,义兄弟,交集少,再怎样,我也没有对不起他过,他不该害我……
“我是沈明心,只要管沈明心的事便好了。”
话音渐低,吞进喉中,沈明心静默一阵,缓缓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便似是下定了某些决心,将酒一口饮下。
楚神湘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装作并不清楚药铺密谈的样子,尾尖微动,凝出文字:“听起来似乎是假山所见之事有异,你欲何为?”
沈明心看向白猫。
他并不想瞒他什么,但怕白猫心善,误卷进来,便只道:“白猫大仙尽管放心。我在这虞县都称不上是一霸,又怎敢去与神灵作对?过两日,我打算上一趟神湘庙,求一求我那位干哥。我觉着,比起春山公,祂可算一位好神灵,应当不会真要我的命。”
楚神湘觑他。
沈明心这话,不像真的,却也不像假的。只是听起来不是打算求神饶命,而更像是要孤身担起一切,找神湘君接下因果,从容赴死。
但不管怎么说,若这便宜干弟真是打算去找自己,倒比等那国师来收弟子要好许多。两百年间,各国各代国师,楚神湘便没见过一个好的。
沈明心也不知楚神湘窥破了他什么,兀自笑着,转开话锋,将酒杯送至白猫面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想那么多。白猫大仙,现下花好月圆,可要一起喝一杯?”
“这是桃花酿,甜得很。”他支着下颌,凑近一点,柔柔的吐息氤氲着明媚的桃花味。
楚神湘被那桃花味一拂,一身白毛几乎要被吹作轻粉。
他扫他一眼,不理会。
沈明心接了他这一眼,却是一怔:“白猫大仙,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凑得更近了些,嗓音低低,平白生出三分醉态:“不,不是人,是神。神湘君,我梦中的神湘君。尤其方才这一眼,一副‘不屑与尔等凡夫俗子说话’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楚神湘本也不想再理,可忽然想到昨夜这便宜干弟的那句“不告诉你”,便顿了顿,凝字问:“你梦到过神湘君?”
“干弟梦见干哥,很奇怪吗?”沈明心笑着眨眼,答得坦荡,没有半分羞惭。
楚神湘剩余一问,被这一堵,竟寻不到话茬儿了。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这么理所当然的。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也被敲响。沈家仆从受沈颛之命,来接沈明心回家,并转告了一句,沈稠之事已妥,家中才最安稳。
沈明心在桌边沉默片刻,终是起了身。
离开前,见白猫未动,他便避过仆从,无声地朝白猫作了一揖,既是拜谢,也是拜别。
楚神湘目送他的身影离开,等了一阵,还是去了沈家,瞧了一眼。
华灯初上,沈家宅院里,沈颛、沈稠、沈明心三人和和美美地围在一桌吃饭。
前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慈和,一个孝敬,你举杯来我夹菜。唯一个沈明心,强自镇定,笑得僵硬,坐得更是恨不得离沈稠百丈远。
这场面也是怪。
但看样子,一切似乎都确如沈颛所安排的一般在发展,并无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真是如此吗?
楚神湘漠然在外,看不清晰。
不等这顿饭完,他便离去了。
离去前,他这缕寄于香灰白猫内的神识抽出,送入了正对着沈明心床头的小神像。
神识因下午与春山公的无形交锋,消耗太多,入内即睡。但若沈家有何异动,它第一时间便会有所反应,楚神湘远居庙内,亦可知晓。
白猫卧倒小神像前,无声消散。
香灰堆落,只于黑暗的屋檐留了一丝极淡的咸腥,隐约是小河虾的残味。
……
次日是初一,一大早,楚神湘便于庙中迎来了沈家的拜神队伍。
沈家拜神都是算过吉时的,大多在夜里,只有少数时候是在白日。今日显然就是这个少数。队伍里是主人家的照旧只有一个沈颛,沈明心没来。
一套拜神流程下来,沈颛遣退左右,独自跪在神台下,敬香问杯。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沈颛在此叩拜……”
晨光熹微的殿内,沈颛虔诚肃容,叩倒在地。
香火立于神前,袅袅而起。借此,楚神湘可以听见沈颛此时所想。
他所念叨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祈求神湘君保佑沈明心这个干弟,保佑沈家,二是自己有事离家,今日便走,希冀此行顺利,平安办妥诸事。再多,关于沈稠也罢,关于春山公也罢,都未多吐露。
显然,他疑神湘君,畏神湘君,为此藏了心机。
但楚神湘不在意,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旁人如何看他,与他何干?若他真的有心,昨夜便与沈明心分说了。因为无心,所以无谓。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求问,此西陵郡城一行,可能达成小老儿心中所愿?”
沈颛拜完,喃喃掷茭。
楚神湘一如过去,毫无干涉,任那两片杯茭自然落于地砖。
阴杯,神明否定。
沈颛面皮微微一抖,耷拉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眼睛闪过精光,飞快扫了一眼高大神龛,复又低下,再度捡起杯茭,双手合握举至额头。
“还有两次,还有两次,祈求神湘君……”
再抛,再看,仍是阴杯。
沈颛同神龛内面容不清的神像对视了一眼,砰地磕了一个头,第三次捧起杯茭。
啪嗒落地,依旧阴杯。
沈颛手掌压在膝上,垂头看着地砖上的杯茭,苍老的面目背对晨光,昏暗模糊,仿佛涂了一层泥泞,流淌着黝黑的黏稠。
不知过了多久。
“老爷?”
殿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出发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还走吗?”
眼皮褶皱一颤,沈颛缓缓抬起了头,“走。都定好的事,怎的不走?”
他捡起杯茭,放回原处,起身迈出殿内,神色与寻常无异。
老管家跟随沈颛多年,却从中窥出了一点不同,低声道:“老爷,是问杯的结果不够好吗?”
沈颛没答。
老管家便懂了。
他摸了摸袖里那封信。
这信是临出门时,自家小少爷沈明心悄悄塞来的,说是要给沈颛,可不能现在给,要到西陵再给,千万不能早了。
老管家办事稳当,沈明心信得过他。
当时收了信,老管家并未觉得什么,只是出城后,越琢磨却越怪。他说不上是哪里怪,只是觉得怪,心底莫名开始为此行不安。
此时,知晓问杯结果,这不安已更加强烈。
“老爷,此去西陵,不如再多考虑一番,家中事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茂林,我知你担忧,但我早已没得选,”沈颛截断了管家的劝说,“凡人一世,几十年,本就是与天争命。便是没有家中这些事,我也是要去西陵试一试的。
“神照国国师来我虞县,广收门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一旦抓住,沈家改换门庭,取代那些门阀,成为北珠国世家都是指日可待。无论如何,不可错过!”
老管家哀叹,无言了。
一行人出庙门,踏着晨光走远。
半晌,一缕无形清气自庙内飞出,追了上去,飘入沈颛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