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这竟是他与沈明心实质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在彼此皆真身、意识皆清醒的情况下。
楚神湘不知该说些什么。
庙内一时寂静。
一神一人相对而立,神高大,微垂首,人清瘦,低着脸。
没有谁先开口。
从楚神湘的角度,只看得见沈明心抓着衣裳的、攥得死紧的手,与半条瑟瑟微抖的脊。他看不到他的脸,却也嗅到了他散发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味道。
他在怕他。
这并不新鲜,楚神湘也并不在意,只是眼下不是一个放任他怕来怕去的好时刻。
那肚皮仍在慢慢胀大,已成了个浑圆的西瓜,若再不解决,只怕要将沈明心彻底撑破。
其实,楚神湘方才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让神照国国师他们这始作俑者将这肚子解决,但最终还是作罢了。那里没有一个老实人,若真豁出去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沈明心,也不是不敢。况且,这肚子没什么邪秽气息,应当没什么麻烦。
只是,不好再多耽误。
楚神湘漠然望了沈明心片刻,启唇,正要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一说这古怪肚子,便见沈明心突然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向后一退,双膝一折,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神湘眉心微蹙,清风一起,便要将沈明心扶起。
然而,不等那清风沾身,沈明心的声音便响起来了:“神湘君在上,弟明心,自陈三罪。”
清风一顿。
“罪一,不敬神,”沈明心殷红的唇微微动着,令那声音也似微微发抖,只是再抖,却仍有一股韧劲撑着,令其不散不塌,“多年疑您无灵,狂妄自大,不知敬神,是罪。
“罪二,不拜神,既结干亲,便应供奉,明心因己心不诚,念不专,多年不拜,只托亲缘,亦是罪。罪三……亵渎神灵,痴心妄想,仍是罪。
“三罪恶极,求您……惩戒。”
清风散在殿内。
蒲团上,红衣迤逦,下摆血渍犹在,落于冰冷地砖,如花丛生出红梅。
沈明心跪伏其上,白得像梅中的雪。
“罪三,亵渎神灵,”楚神湘一字一顿,嗓音低冷,听不出情绪,“从何谈起?”
沈明心脊背一僵,眼睫猝然颤动。
自长街之上,知晓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见到了显灵的神湘君,当真被神湘君于危机之中救下,他便喜忧参半,恍惚更甚。
那夜不同寻常的绮梦,白猫大仙,还有自己隐约发现的那件事……
若神湘君当真不是顽石,而是真神,那他那些过往行径,岂是能再自欺欺人的?梦中神与白猫大仙,还有曾经那些模糊记忆里的人,都是极好说话的,所以……真正的神湘君呢?
沈明心想赌上一赌。
“明心……”他唇瓣微颤,缓缓开了口,“明心自十四岁初晓人事起,便常有绮梦,梦中多是您之容貌。初时,明心也辗转,有惧有忧,暗中寻医问道,可都无法,只能放任。
“此事实非明心故意,而是另有缘故。”
他抬起了头,一双瑞凤眼漆黑,如水似镜,倒映出神灵极近又极远的、虚幻俊美的轮廓。
“十二年前,明心八岁,尚是一幼童。因小时体弱,虽结干亲,却不曾上山入庙,来拜干哥。那时过了七灾八难,家人便觉无事了,恰逢明心也好奇干哥,便央家人,与之同行,于那一夜,上了望秋山……”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这几天小忙,舍不得存稿来加更,但有的,都有的,最晚20号之后,使命必达!
第70章 渎神 19.
十二年前,望秋山。
酉时,神湘庙内灯火明亮,一个头梳两角丱、身穿红薄袄,宛若粉雕玉琢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门中钻出来。
“只许在庙内玩,万不可跑出去,”殿内传来女子的扬声叮嘱,“若被我瞧见,仔细你小子的皮!”
小孩背对着殿内悄悄做了个鬼脸,然后分外乖巧地答:“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会乱跑的。”
应罢,小孩张开两只手臂,呜哇一声就一溜烟往殿后跑去。
“跟着点小少爷。”
男子声音也道。
小孩没耐性,坐不住,能认真拜完神,已是不错了,再让他在此安分等他们这对父母问杯,实是难为。只是小孩自幼体弱,虚岁都八岁了,才只有寻常五六岁小孩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挂心。
“得了父亲吩咐,家丁们都跟了上来,我那时大约是太过无聊,庙内除了杂草,也并没有什么可玩的,便提议,与他们玩捉迷藏……”
沈明心目光虚掷,翻找着脑海深处的画面。
他以为时隔多年,自己那时又那么小,这些记忆自然早就模糊了,可今时真正说起,才知道,原来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近乎诡异。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但躲着躲着,我便起了好胜心,想躲到一个他们全都找不到的地方,”沈明心道,“我想起了娘亲的提醒,说庙后有一口枯井,虽说已经用木板盖住了,压了石头,但我人小,仍要躲着点走,小心哪天石头滚落了,掉里头……”
又一轮捉迷藏,小孩趁未参与捉迷藏、只负责看着他的那名家丁的一个打盹儿,脚底抹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枯井边。
一瞧那枯井,他的眼睛便亮了。
枯井上压的石头早滚到不知哪里去了,上面只有一块木板,有点沉,但也能挪动。旁边有个烂木桶,高一点,辘轳井架上还绕着绳子。
“把绳子往身上一绑,我进到井里去,他们就铁定找不到了!”
小孩子惯来是不知后果、胆大包天的一类存在,这红袄小孩更可谓其中翘楚。
他自诩聪明,想出了绝佳的躲藏地点,听着家丁那数数的声音,便也不多想,直接把绳子往腰上一绑,另一头绕下来些,再系一个疙瘩,牢牢靠靠。
夜色幽深,杂草丛生,枯井之中更是漆黑不可见底,木板挪开一点,便有阴凉之气流出,冲得人寒毛直竖。
小孩坐到井口时,便有点怕了,后悔想要爬出去了,可井口全是潮湿的青苔,他一转身,身子一滑,便猝然掉了下去,连尖叫都被深井吞没,未曾溢出太多。
“那时候约莫吓懵了,太多的记不清了,睁开眼,就是疼得很,吊在半空,周围一片漆黑,湿滑潮冷,抬头也是黑的,连井口都望不见,我吓得哇哇大哭,使劲喊,没人来,想往上爬,也根本爬不上去。”
沈明心也不知小小的自己哪来那样大的胆子,敢往这样一口井里钻,哪怕没有妖魔鬼怪,如此枯井,也足够埋葬一个八岁的孩童。
“又过了一阵,绳子断了,它在那儿放了那么多年,老化太多,撑不住这样一个孩童的闹腾,只可惜当时钻井的我不懂。
“我摔到了井底,幸好中间有绳子缓过,这井也不算太深,我福大命大,没摔死,只昏过去了。再醒来时,眼前还是黑乎乎的。”
沈明心微微闭眼:“我大哭大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来救我。我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应当是听不见了,于是强忍着害怕起来,在井底摸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助我出去的东西。
“我摸了很久,都没有摸到什么合适的,倒是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癞蛤蟆吓了一跳,又哭了起来,力气都哭没了。
“我又怕又累,以为自己要死了,抓着井底的泥,想给自己盖个坟。”
沈明心笑了下:“然后抓着抓着,就抓到了一块石头。”
小孩天生好奇,找到红袄上唯一一块还没被井泥染脏的地方,擦了擦眼泪,动手开挖,把那块石头挖了出来。
井底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清那石头的模样,但他摸得出来。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身形修长,面目模糊,这是神湘君!
“哥哥!”
小孩嘶哑着嗓子叫,一把将那足有小孩手臂长的小神像抱在了怀里,好似抱住了一块水中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