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不小心掉在井里了,父亲母亲都找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他们都说你是大神仙,会显灵,会保佑我,能求求你,让我出去吗?
“好哥哥帮帮我,等我出去,一定把我所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你!啊对了,娘亲说你不吃凡人的食物,喜欢香火,我送你香火,好多好多香火,好不好?”
抱着小神像,小孩心中又有了希望,一个劲儿地念叨、央求,还像模像样地磕头叩拜。
然而,那只是一座寻常的石像。
或者说,一块寻常的石头。
它只是在神湘庙落成时,被选中,雕成了神湘君的模样,当作镇井神像,放入了这井底。它没有任何神异,也与楚神湘没有任何关系。
楚神湘看着轻言讲述的沈明心,似是透过他,透过那些回忆的话语,望见了十二年前,被困井底,搂着小神像可怜流泪的孩童。
他想帮帮他,就像想帮帮过去所见那许多无助的孩童一般。
但他帮不了他,就像他帮不了他们,也帮不了自己一样。
“最后,你是如何出去的?”
楚神湘太关心这主人公的命运,故事还未听完,便问向结局。
沈明心一顿,抬起那双瑞凤眼,望向楚神湘:“我一直觉得,是您帮了我。”
楚神湘眸光微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记忆虽因过去的某些发疯时刻,有点乱,但却没有什么明显残缺,尤其十二年前。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那一夜成神前,亦或那一夜成神后,他都没有救过什么庙后枯井中的小孩。
沈明心似是从楚神湘那张高山远雪般的脸孔上窥见了什么,笑起来:“我指的当然不是您听见了我的哭诉,突然显灵把我从井底捞了上来,而是……”
他停了停,仿佛在想如何形容,半晌,才道:“我很难说清……其实,当时抱着小神像的我,在得不到回应,知晓哪怕神灵近在咫尺,也并不会显灵后,已经绝望了,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哥哥,”小孩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吐字都含混不清,“求求你,哥哥,哥哥……”
深暗无光的井底,他抱着小神像,哽咽着,缩在肮脏潮湿的角落,被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那身漂亮的小红袄已看不出半点原色,俱是污黑,头发也散乱,黏在一起,可怜而又肮脏,好像谁家刚出生便栽落泥水中的幼猫。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小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累得睡了过去,又似是身体太弱,已然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地一阵震荡。
小孩贴着一块石头,本就靠得不稳,一下便被晃倒,从浑噩中惊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搂住小神像,仓皇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震荡只持续了一两息便结束了。
下一刻,小孩怀里的小神像突然变得冰凉异常,好似抱了块寒冰。
小孩小手被冻得一哆嗦,忙把小神像放下了,这时,小神像如受什么牵引一般,竟闪动起了微弱的莹光。这莹光不大,但却足以照亮井底,小孩呆了呆,然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哥哥,是你来救我了对不对?是你来救我了!”他不顾寒冷,一把抱住小神像,那阴冷的寒意着袄子都冻得小孩抖个不停。
小神像并没有回答。
小孩也不介意,抱着小神像,试图从这阴寒之中汲取温暖。
抱了没一会儿,小孩的眼睛忽地一顿。
小神像发光,照亮了井底,也照亮了岩壁间的一处孔洞,那孔洞大小,差不多恰够一名孩童钻入。
小孩迟疑地靠近,贴着那孔洞看了一会儿,目中渐渐迸发出亮光:“这里有水流声……也许连着山里的河?从这里,是不是可以爬出去,到外面?
“不,不行……万一里面是死路,是野兽,是大蛇!那、那我就回不来了,会死的,娘亲爹爹,还有爷爷,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井里,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我了……
“可还要多久呢……我好饿,好困……”
因昏过一次,四周也一直都是黑暗无比,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久,他只感觉万分难熬,恐怕已经有五百年那么久了。
“娘亲说过,望秋山的水脉,都会通向虞水,我……”
小孩望着那孔洞,心中混乱一片。
没多久,他蓦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神像,然后一抹脸,拆下身上那半截老绳子,把小神像绑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后直接一低头,钻进了那孔洞中。
小孩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闷头往里爬,胸前的小神像照亮了长长的暗道。
暗道越往里越是潮湿,还有一些栖居的蛇虫,不小心碰到,滑腻冰凉。小孩吓得咬紧了嘴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这些可怕的东西趁机钻进他的嘴里。
他感觉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回头,看不到后面的孔洞了,但往前,却也没有尽头,他仿佛被困在了某种狭长幽闭的黑暗囚笼里,永远无法逃脱。
他越爬越慢,越爬越慢,若非胸前的小神像仍在发光,他便连最后的勇气都要失去。
而就在他越发依靠那光亮时,小神像突然恢复了。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发光,暗道内,最后一抹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小孩完全陷入了那能将人完全吞吃的黑暗之中。
爬动的动作顿住,小孩僵在了原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现,这里有一具小小的尸骨……”沈明心道,“但……”
但就在这可怖的、令人窒息发疯的黑暗中,一些蠕虫一样的光团出现了。
它们虚幻无比,仿佛是从极高的地方飘落下来,小孩麻木绝望的眼珠转动了起来,又害怕又恶心,垂下脑袋大声干呕起来。
而一低头,不知为何,他竟晃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神像也变了,蜡烛一样融化,渗出黏腻脏污的脓液。
他吐得差点昏死过去。
可吐完了,他便非常奇异地冷静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光团,在它们的照耀下,再次挪动起僵硬的手脚,往前爬去。
那些光团也蠕动起来。
小孩看到了光团里的那些影子。
他们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非常宽阔的道路上,开着马车一样却没有马的盒子,还喜欢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片片,举在眼前,低头摆弄。
有的跪在阴暗昏沉的影子里,不断跪拜祈求,或割开干瘪的手腕,强行挤出血来,或砰砰磕头,面目全非,神龛前香火冉冉,腻臭不止。
也有的只端来一个馍馍,一碗清水,温柔虔诚地擦拭过来,轻轻唤,求求神湘君保佑我的儿女。
天灾,人祸,战乱里的白骨,饥荒里的血肉,都随着那些影子,在光团里浮浮沉沉。
被掩埋,被摔打,被供奉。
小孩懵懂,不知道看的是什么,只觉心神不知不觉都被吸引,恶心退去,只有悲伤。他下意识摸摸脸,脸上泥污混着泪,潮乎乎一片。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回忆,也总觉是幻觉。现在想来,大约不是,而是我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无意间窥到了您过去的记忆。”
沈明心轻声道:“那些光团来得快,散得也快,我使劲爬,想要在光团彻底消失前爬出去。但很快,我就发现,有一个光团是没有散的,其它光团都散了,但它没有。
“那个光团里是一座已经非常残破的小神像,我跟着它,爬了很久很久,快没力气时,闻到了外面的气息……”
小孩从一个窄小的溶洞内钻出,望着已现出蒙蒙微光的山外天际,呆滞许久,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可他的嗓子早已哑了,再怎样的大哭,也不过是微弱的、脆弱的。
在这微弱而又脆弱的哭声里,在模糊的泪眼里,他看到最后那个光团飘飞起来,飞快消散了。消散的最后一幕,光团里却不是什么小神像了,而是一个人,一个好看得仿佛天神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