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多少知道沈颛年轻时的往事,也清楚自家老爷多年来的担心惧怕,闻言不敢轻慢,忙又去寻郡城中有名的法师道长。
他们刚一听闻,都觉只是小事,可进到客栈一看,却尽皆面色大变。
“此妖魔绝非寻常,你们还是去求一求通天观吧……”
老管家观此,已知不好,但还是不愿放弃,带着沈颛上了郡城的通天观。然而,这一次,通天大娘娘却连人牲都不讨要了,直接不应了。
老管家无法,又去寻沈颛那位故人。
说是故人,其实不过是十几年前因某些事,有一点情谊,沈颛拿捏着,就盼着用在沈家或孙儿身上。可眼下沈颛人都要死了,再拿捏又能有什么用?
“老爷那位故人是通天观中的大人物,”老管家道,“他说本不想见老爷,我等凡夫俗子不懂,以为他能对神照国国师选拔弟子有些什么影响,可他们却清楚,神照国国师来者不善,可不会卖他一个面子,老爷所求之事,本就不可能,眼下将那条件换作救命,他倒还可以应我,去看看。
“只是……”
只是通天观的大人物,却竟也对这妖魔束手无策。
“竟是禄珠县主!”
大人物在客栈卧房摆了一场简易法事,窥探妖魔根脚,以便解决,然而只望去一眼,便双目一震,嘴角溢出血丝,“不可……此妖魔,我对付不了,唯有神灵方可!”
他对老管家道:“禄珠县主乃是北珠国多年前那位长公主的女儿,生时尊贵无比,万人敬仰,死后虽埋在丹阳,未曾回都城,可却被北珠大法师以胎中之物做过法事,随其母享于宗庙内举国供奉。
“虽成妖魔,却是寻常神灵都敌不过的……”
老管家错愕:“可、可她是妖魔,北珠朝廷不知道吗?怎还会供奉……”
大人物掀了掀唇角:“那是皇家的女儿,便是妖魔,又能如何?况且,知晓她是妖魔的,本也没多少人,沈颛敢去碰她的墓,那真是无知者无畏了,自找的孽债!”
老管家既惊骇又惶恐,给那大人物跪下恳求。
大人物只说救不了,摇头不止。
后见老管家实在一片忠仆之心,内心又忧虑他与沈颛之间的因果,方才无奈开口道:“这样吧,你们先随我搬到通天观去住,多少也算有点庇护,禄珠县主不敢直接找上门来。
“大娘娘这段时间都在闭关,以应对神照国国师一行,不见弟子,亦不应信徒,等国师一事过去,我再亲自去求一求大娘娘。”
老管家闻言险些喜极而泣,可又担心:“万一老爷撑不到……”
“放心,”大人物道,“你家老爷许是有点准备与手段在的。我观他体内似有一道清气,守着他的灵海,即使肉身衰败,只要灵海不灭,便有手段恢复。”
老管家听了大人物的话,带着沈颛进了通天观,为防家中担忧,还命人送去了信,告知沈明心此间情况,请他速来郡城。
沈颛昏迷不醒,国师弟子选拔与沈稠、春山公之事,就陷入了一滩烂泥,无路可走了。沈明心继续留在虞县太危险,不如趁着沈稠还不清楚沈颛情况时,索性带上沈稠胎发来郡城。
老管家不知沈颛是如何计较的,当时六神无主,便也只能依据自己的经验做出安排。
“可我……并未收到任何信函。”
厅内,沈明心僵讷的眼珠缓缓动着。
“那时已是四五日后了,想来是少爷已经出事了。”老管家道。
沈明心出事,沈家乱成那样,丢一封信实在正常。
“入了通天观后,我久等少爷,却不见少爷来,便知道不对了,着人去打听,果然收到消息,说是虞县出了大事。我当时一听,又是担心又是高兴,咱家中若真有神湘君这样的真神,又何苦再求通天大娘娘?
“我当时便想带着老爷回来,可谁知,刚出通天观,老爷便忽然醒了过来……”
“我活不成了。”
沈颛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老管家忙劝:“老爷,您可莫说丧气话,虞县……”
“我知道,”沈颛整个人都干瘪下去了,枯瘦如骷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依旧藏着精光,“这些日子,我虽昏迷不醒,却知晓周围发生的事,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回去。”
老管家一急:“老爷,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们回去找神湘君……”
“不能回,不能找,”沈颛打断老管家的话,眸光寒凉,“你可知当年通天大娘娘从禄珠县主手下护我的条件?人牲七七四十九,还不能杀禄珠县主,只护我七年!我没应……勉强苟活了这些年。如今禄珠县主背景深厚,亦越发强大,通天大娘娘都不愿得罪狠了。
“神湘君纵有百丈法相,可又如何与通天大娘娘相比?我若回去,求上山,神湘君兴许会救我,可也不过是和大娘娘差不多,只让我多苟活几年罢了。可就这样几年,却是要耗尽我们沈家与神湘君的二十年香火情。
“这真真是亏本至极的买卖!”
沈颛嗬嗬喘气:“我沈颛……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二十年香火,与其浪费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不如留给明心,留给沈家。
“说实话,神湘君愿意出手救明心,已是超出我的预料,若只是为维护自己的祭品,祂完全没有必要做到那般地步,为此得罪神照国国师。
“祂应当是喜欢明心这个干弟,也顾念着我沈家香火的。但一次又一次救命,再多喜欢与香火都会耗尽。而且,神灵的喜欢,可能是福气,亦可能是灾殃。
“我总要为明心留点后手,驱狼吞虎……”
“老爷!”
老管家不明所以,只有惊慌。
沈颛干枯的手抓着老管家:“茂林,你不必再劝。我……我是不甘,亦没有料到,这么一趟出来,却回不去。我放心不下明心……但,我与禄珠县主,纠缠多年,她是妖魔,可恶可恨,但当年之事,确是我等的错,令她曝尸荒野。多年来,我惧怕,可也悔恨……
“如今她毫无顾忌地出手了,我却不怕了,反倒心中轻松。
“明心已及冠,长大成人,虞县局势虽乱,但总有一线生机,我便是回去,凡人一个,垂垂老矣,亦只是明心的拖累。
“现下,我已与禄珠县主讲好了条件,我可活可死,但活的价值远小于死,所以……我应当去死,而非求活。”
“老爷,老爷!只要您活着,明心少爷便有主心骨,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您不能……”
老管家极力在劝。
沈颛却不再说了,只令他停车去客栈。
到得郡城的客栈,沈颛忽然来了气力,沐浴更衣,精神抖擞地与老管家共饮了一夜。
老管家自来不能拒绝沈颛,含泪喝酒。醉倒后,沈颛将其扶去了隔壁,自己取来纸笔,写下了此番随尸身而来的遗书,然后便果断灌下了一碗毒药。
“是我冤孽,早便该偿,只望县主拿走这道清气后,遵守契约,饶过我孙儿,并……护他一回。”
沈颛直勾勾望着床帐,似是看到了什么般,露出恍惚的笑容。
“爹、娘……你们说得对,这世道……难活,但再难,亦不可借活命,纵贪欲……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如今,就让我再贪最后一遭吧……”
老管家被灌醉,锁在门外,半夜惊醒,闯入门中,才发现沈颛已死,七窍流血,唇角含笑,眼中释然。
“我本想即刻带着老爷回来,但刚安魂完毕,郡城便乱了,说是通天大娘娘死了,郡守封了城……”老管家道,“来来回回的麻烦,直到这几日,方才放得出来。幸得老爷的……尸身在安魂时便早定了黄符,尚能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