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他今天要掀桌 [快穿](232)

2026-01-15

  六岁时,母亲攒了一串铜板,附带米粮,苦苦求人,将他送进了族里开办的学堂。村人都说母亲是疯魔了,家中穷成那样,若非族里救济,都揭不开锅,竟还要送孩子去学堂。族里读书是不要钱,可笔墨纸砚,未来科考盘缠,哪一样不是钱?

  “人家是镇上来的大小姐,还做着诰命老夫人的美梦呢!”

  村人奚落。

  母亲却充耳不闻,只捉着他的肩,叮嘱他,莫多想,好好读书。

  六岁孩童的眼里,很多事都是浑噩的,但再浑噩,郁时清也懂得那些大人笑容背后的鄙夷,和同龄人当面扫来的讥嘲。

  他为此伤心过吗?

  忘了。

  他只记得母亲的那句话了。

  他拼了命去读书。

  白日手不释卷,夜间漆黑,家中不舍烛火,他便偷跑去族中祠堂附近,借光诵背。遇难题,他问遍同窗与先生,遭冷眼也不变色,字不行,他便在手腕上缠沙包,在沙地上写,在水池边写,日日不休。

  夏日酷暑,他满头热汗,头晕目眩,也不曾移心,冬日严寒,他手足僵劲,两股战战,也未有停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郁时清信这话。

  天资与努力,让郁时清迅速在学堂崭露头角。

  十岁,郁时清下场,成为了淝水县年纪最小的童生,一时风头无两。

  族里押注他,开始全力资助他的学业,家中负担骤轻。

  十三岁,郁时清取得秀才功名。

  同年,他的爷奶与母亲尽皆病逝。

  之后整整三年,郁时清几乎没有再离开过郁家村,他悔恨自己读书之时不理旁杂,竟连眼前之人都未曾好好珍惜,于是结庐墓前,一心守孝。

  十七岁,他肩负母亲遗愿、族中期盼,奔赴淮安府。

  那年淮水畔,金桂飘香,他一举夺魁,成了当届乡试解元。

  也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叶藏星。

  十七岁的郁时清,和十七岁的叶藏星。

  一个是伶仃一人、郁郁寥落的寒门学子,一个是满身荣宠、意气风发的皇家六殿下。

  这样两个人,是怎么结识的、相知的?

  郁时清也忘了。

  他年纪大了,幼时吃的苦多,底子薄,青年时受过伤,后来又为这座王朝殚精竭虑许多年,到了这个岁数,脑子浑些,记性差些,实属正常。

  前些日子,那位他从襁褓里看大的少年帝王,不还在明英殿里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已经老到糊涂,全然将先帝忘了个干净?

  那时他没应答。

  可。

  怎么能忘,怎么敢忘,怎么舍得忘呢?

  那是叶藏星啊!

  他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密友,更是他……情之所钟的一生挚爱。

  他怎么会将他忘记?

  最初那十年,许多个三更天,他不敢深眠,唯恐睡得太沉,他的挚爱不忍惊扰,不再入梦。后来,他渐渐不再梦到他了,世人也都说他将他忘了,可二十年来,护国寺的长明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只无人认领的那盏,仍如星似辰,昼夜长明。

  “二十年,也够了吧。”

  郁时清低声笑叹,“再要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可是折腾不动了……”

  风卷乱琼,空空扑入,房内一片寂寂,无人回应。

  郁时清阖目,又笑了下,然后慢慢伸出一双枯枝般的手,拉开榻边的暗格里,颤巍巍,从中捧出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无甚雕饰,做工也粗糙,看着并不贵重,却不知为何,足足挂了三把精巧至极的锁。

  郁时清捏着钥匙,对着尚还明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开着锁。

  精巧的锁刚落一重,外面又传来声响。

  老仆的脚步快得像凿冰的刀子,飞速近了,停在屏风外,口中呵着大股的雾气:“老爷,陛下来了!”

  帝王自是与旁人不同的,他不须郁时清准或不准,便已在老仆话音落地时,踏着层雪,过了回廊,进了屋门。

  “老师!”

  刚刚及冠的帝王披着狐裘,转过了屏风,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与关切,“朕听太医说……”

  话刚出口,叶崇明便一停,目光迅速扫过里间的窗与地面,“来人,关窗,再速速端些炭盆进来!老师,您身在病中,怎能将屋内弄得这样冷?再喜赏雪,也要以身子为重……”

  郁时清未拦着叶崇明发号施令。

  他少年时,自己拦了太多,如今,他长大了,早已不必拦了。

  侍卫太监们鱼贯来去。

  郁时清恍若未见,开锁的手不停,只微微抬脸,向叶崇明颔首,“老臣要死了,身子太沉,便请陛下恕臣无礼,不再起身相迎了。”

  “老师!”

  叶崇明眉头倏地拧紧,“您切莫说这些,您还健朗得很,只要悉心调养……”

  郁时清笑了笑,没应,只自顾自开锁。

  叶崇明心头发沉,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榻上裘中的老人,不,也许他还称不上是老人。叶崇明记得,那些老臣常说,大齐的首辅郁时清郁相是天喜三十八年的进士里最惊才绝艳的一个,所以仔细算算,到如今,他的这位老师应是刚过不惑,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朝中许多臣子在这个年纪尚还是鬓角稍白的美髯公,精神抖擞,头颅高昂,在太元殿对骂起来,数个时辰都不见丝毫疲态。

  反观这位郁相呢?

  叶崇明想起两个时辰前太医的禀报,不多不少,八个字。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叶崇明看见那大半霜白的发,双目如被灼到,匆匆一顿,便近乎慌乱地移开了。这一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郁时清的手上。

  他这才注意到,郁时清在开一个红木匣子的锁。

  说起这个红木匣子,幼时时常被郁时清带在身边,如父带子般养育的少年帝王,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匣子。

  小小的他断定,这里面藏着郁时清的珍宝,他总是捧着它,抚摸它,却不打开它,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了,给夺走了。

  叶崇明好奇它,曾把它偷出来,想悄悄打开它,瞧一瞧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可却被郁时清逮住,打了好多手板。后来,郁时清便把匣子藏得更严实了,再也不在他面前拿出来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若非有当初一顿手板的深刻印象,叶崇明都要将它忘记了。

  “老师还留着它?”

  叶崇明轻轻开口。

  郁时清眼神差了,动作也慢了,忙活一阵,刚卸下两把锁,听到叶崇明的声音,他又笑了下,反问,“为何觉得我会丢了它?”

  叶崇明瞧见老师的笑容,一时有点恍惚。

  是了,老师是爱笑的。

  他们都说,老师当状元郎,打马游街时,脉脉含笑,倾倒了京城无数闺阁少女。戏文里也都爱用“芝兰玉树、顾盼烨然”八个字来形容他,有些臣子骂他,也都喊他笑面虎,说是口蜜腹剑。

  只是自己的记忆里,老师笑得要少一些,尤其是在提起先帝时。

  一刹的恍惚,让叶崇明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从口中吐出:“再是珍宝……经年累月,时过境迁,也总会不再喜欢吧。”

  郁时清没答,只笑容更深,望着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对它好奇过一阵子,还想方设法偷出去了,要打开。如今,还好奇吗?”

  叶崇明没想到郁时清也还记得此节,他顿了顿,仔细想了下,点了头:“还是有些好奇的。”

  郁时清抬手,将第三枚钥匙递向他。

  “既好奇,这最后一道锁,便由你来开。”

  叶崇明略微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

  一老一少,两手相触之时,叶崇明感知到了郁时清的温度,冷得吓人,几如雪地里的沉铁。

  叶崇明心中一抖,像是要压住什么般,他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握住钥匙,将其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落了。

  郁时清伸过手来,打开了匣子。

  叶崇明望去,微微睁大的眼一凝,“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