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童年时最好奇的、一国宰辅珍藏的红木匣子内,锁的既不是南海的宝珠,也不是西域的琉璃,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旧到泛黄的薄笺。
这谁能想到?
许是叶崇明脸上的讶异实在太过明显,郁时清发出了一声笑。
“这是你小皇叔留下的。”
他道。
他没有称呼他为先帝。
叶崇明蓦地抬眼,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却没看他,只低垂眼,将那张薄笺轻轻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上面大半空荡,只右上角,落了几点墨,叶崇明分辩了下,那似乎是一个未写完的“卿”字。
“二十年前,你小皇叔南下,我朝政缠身,没有陪他同往。约莫两个月吧,你小皇叔派密探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薄笺,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死讯。”
郁时清的声音老了,也淡了,就像窗外风中的雪,听不清情绪。
他眉目寂寥,望着雪,望着炭,也望着很久很久的以前。
“十七岁相识,定北,安南,走西域,闯宫门,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他的唇苍白,缓慢地开合着,“他登基时说,我们是少年君臣,这般情谊,不亚于少年夫妻,以后千年万岁,都要一同去走。但崇明,你看,最后……只有这张薄笺。”
“他食言了。”
郁时清的手指压在那早已黯淡的“卿”字上,很沉,又很轻。
叶崇明微微屏住了气息。
郁时清却低了低头,再次笑起来,眉目舒展,依稀似还是曾经红衣簪花的少年郎。
“陛下,你长大了,老师也老了……”
他看向叶崇明。
叶崇明的呼吸倏地窒住,他预感到了什么般,猛地一下扑到了郁时清的身前,“老师……老师,我年前才刚及冠,亲政不过五年,还有很多不懂,老师,您是小皇叔钦定的辅政大臣,您要教我……您不能……”
郁时清冷极了。
这是仅次于叶藏星离世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少年帝王慌张的叫喊,太医匆忙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风与雪,全都模糊了。
只有手里那张薄笺,那个卿字,愈加清晰。
清晰到,恍如昨日。
“若有来生……”
从来都只讲实干、不言虚想的郁时清,阖目之时,口中嚼出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妄念。
可是,若真有来生,又能如何?
郁时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
嘉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坐镇大齐长达二十年的首辅郁时清猝然离世。
嘉和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以示哀悼,并追封郁时清为“镇国公”,谥号“文正”。
第14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
死亡是何种感觉?
以前睡不下,秉烛夜游时,郁时清曾与叶藏星扯闲过,后来没有叶藏星的许多年,他也不止一次揣测过。可直等到这一刻,它真正到来时,郁时清才知,过往那些,不过臆想。
痛苦、窒闷、无助,那被一点一点扯离人世的虚幻,都只是光外游离的尘。
尘下,仿佛真实的,唯有不可见的潮水。
浑噩、冷沉。
从双脚漫来,从指尖淹上,徐徐缓缓,压着他,将他拖进喜怒爱恨尽皆不存的漆黑之中。
那是深海,亦是深渊。
郁时清不知他在其中漂浮了多久,陷落了多久,只知在某一刻,那种极端的寒冷忽然消退了,他的耳畔隐约地、如隔闷鼓地,传来了呼喊声。
“七郎、七郎!
“时辰到了,该起了,再晚一会儿,可就挤不进去了!我方才问了店小二,放榜日,满淮安府的人恨不能都来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去了……”
絮絮叨叨,围着转来绕去,似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七郎……
自打他因变法清查土地一事与族中闹翻,便再无人这般唤他了,还有放榜日、淮安府……
黄泉也有这些吗?
恍惚里,郁时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他勉力撑起它,扒开缝隙,向外窥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蒙蒙的曦光,与一张圆眼尖腮,憨厚中又透着几分活泛的年轻脸庞。
“……大树哥?”郁时清迟疑开口。
“怎的,睡迷糊了,还不认识你大树哥了?”郁大树瞧见郁时清陌生中带着古怪的眼神,边打趣,边把过了热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醒了就赶紧梳洗吧,这乡试都考完了,昨夜怎还要看书到那么晚……”
温热的帕子落到手里,郁时清微微一悚,脑中昏沉顿消。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这是一双尚还稚嫩的手,白净修长,未受过刀剑与鲜血磋磨,只有些许薄茧与墨渍。
心口震鸣般,渐渐狂跳起来。
郁时清缓缓地将帕子按到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将目光稳住,环视向四周。
秀才青衫,老旧客栈,纸窗映着流动的金鳞,那是初阳照亮了淮水。
水波声、摇橹声、沿街的叫卖声,隔着窗,依稀入耳。
“七郎,你先梳洗着,我到楼下去要碟包子,咱们吃了再去,不然赶到那儿,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说不得还要和府试那时候似的,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钱哩!”
说着话的工夫,郁大树已经一阵风一般,又闪了出去。
房内只剩他一人,郁时清心中一松。
世人都说郁时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可郁时清自己却知道,那样的能耐,他没有。只是眼下这一切,以及郁大树,他却多少都还记得。
脑海里一时沉,一时轻,郁时清握着那块帕子,举止缓慢地翻身下床,走到水盆前。水盆里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年轻得像梦。
他顿了顿,又走向窗边。
一阵清凉的晨风散来,郁时清推开了窗子。
刹那间,无数声响混着多年不闻的乡音,再无阻隔,清晰入耳。
淮水两岸,粉墙黛瓦,石桥弯弯地伏着,柳树徐徐地摇着。朝阳泼霞,映照着粼粼水光,氤氲着白茫茫的烟火气,那是一屉包子刚掀了蒸笼,亦是一壶热茶方起了炉灶。
挑夫在笑,小贩在叫,妇人挎着菜篮,书生三三两两,快步去往远处。
淮安府,十七岁……
这并非黄泉妄念,亦不是弥留幻梦!
郁时清面容怔怔,片刻,握着帕子的手指倏然一紧,潮意溢满掌心。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转身便要向外奔去。然而,就在双手抖着按上房门,即将一把拉开时,郁时清却忽然惊醒般,顿住了。
叶藏星……
他与叶藏星是在淮安府乡试放榜日相识不错,可那却是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现下叶藏星在何处,他根本不知,便是立刻跑去榜下,也是见不到人的。
莫慌。
郁时清闭了闭眼,抬指压住自己突突狂跳的额角。
虽不知是上苍垂怜,还是阎罗开恩,但总之,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回到了金鳞荡漾的淮水畔,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也不能说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他的母亲再不能见了。
人心总是贪的,有了十七岁,便奢求十三岁、十岁、六岁。
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愿?
郁时清微微苦笑,转回身,将已然有些湿冷的帕子按进了水中。
……
“娘耶,是我小瞧了,今儿这人竟比府试放榜还要多上许多!”
将近卯时,郁时清随郁大树来到了淮安府贡院。
郁大树边在人群中挤着开路,边不禁惊呼,同时更加仔细地护住郁时清。
郁时清记得,自县试起,自己科考便都是由这位据说见过些世面的族兄陪着。
郁大树比他年长五六岁,话有些多,但却从不因此惹是非,做事也是粗中有细。后来他青云直上,郁大树也因着这些昔年的关系,成了郁家村颇为年轻的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