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入秋,天却还未寒冷,车帘多加了一层绢,却也还算轻薄,被侍女素手挑起,露出小半缝隙,恰将遍野秋景与那缓步行来的书生圈在其中。
望见书生模样,叶含章与阿福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微微倾了身。
何为芝兰玉树,惊才风逸?何为丰神轩举,临难不慑?
观此人,一眼便是!
望见那双含笑的深黑眼瞳,叶含章心头微滞,莫名竟有了一丝怯意。
可郁时清已然上了马车。
面见此时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贵人,他似乎也不见畏惧,行容潇洒,不卑不亢,叶含章悄悄握紧了妹妹的手,稳着声音道:“郁先生果然风采过人,莫要拘谨,快快请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没有主要角色是大坏蛋[眼镜]大家放心看。
第15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7.
郁先生……
听到这称呼,郁时清唇角的笑意立时便深了一分。
谁家世子与郡主会称一个未曾谋面的举子为先生?便是为表惜才尊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如此。
上一次,郁时清闻听这对兄妹如此称呼他,还是前世。
前世,因叶藏星的缘故,他见到这对兄妹的次数虽不多,却也不少。往来之间,雍王或叶藏星,常会敲着这俩小人儿的脑袋,让他们喊一声先生。
郁时清一生,除嘉和帝,没有其他学生,也只有那几年,会被喊几声先生。
前世啊……
郁时清心神微转,向叶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声先生,学生实不敢当。却不知两位贵人驾临淝水,又告知乡亲,要寻学生,所为何事?
“学生与两位贵人,应无交集吧?”
他含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忐忑,望着马车内人小鬼大的两个。
这两人听到郁时清的第一句话,都先后呆了一下,露出异色。
只不过年纪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点,几乎要把懊恼写在了脸上,年纪大一些的叶含章勉强算有那么一丁点城府,表现没那么明显,这模样要想瞒过十七岁的郁举人简单,可对上四十四岁的郁首辅,却是破绽百出了。
郁时清一句话,便将这对兄妹窥了个大概。
他们之中,恐怕至少有一个,是知晓一些前世隐秘的,说不得,也是重生。
毕竟,世间已有他一个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奇怪。
“郁举人这话听着……像是认得我和妹妹?”叶含章先从不谨慎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了,调整了称呼,试探般开口问道。
“世子与郡主的容貌,学生不认得,”郁时清道,“可这些皇家侍卫,但凡有点见识的,又如何能认不得?再加上雍王携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两位身份,也不是难事。”
“郁举人果然好聪明!”
阿福睁大圆圆的眼睛,脱口便是小马屁,“以后一定是能中状元,出将入相的!”
【没错了,就是这个郁先生!】叶含章耳内,阿福的心声同步响起,【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拢给父王!】
才三岁大的豆丁,还想拉拢人。
叶含章闻言暗自头疼。
虽然只是刚见,还没试探出什么,但叶含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尚还年轻的郁举人一点都不简单。
“郡主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时清笑着应阿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自这对兄妹的眉眼间滑过,“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是有何事,需要学生效劳?”
“郁举人客气了,没有什么要紧事,”叶含章闻言,微微挺直脊背,抬起头,小大人般道,“我与阿福随父王出行,见淮安秋景怡人,民风淳朴,便想着四处看看。今日恰来到淝水,听百姓说起郁举人的风采,便一时兴起,寻来一见。”
这谎扯得不错,合乎逻辑,又有礼有节。
郁时清点评了下,伸手接过侍女沏好的一盏香茗,慢慢喝了口,然后道:“既如此,二位可要学生引路,赏一赏淝水秋景?”
“若郁举人有暇,自然是好。”叶含章道。
“求之不得!”阿福也高兴道。
同时心声响起:【看来我和这臭哥哥也还是有点默契的嘛!就这样,拉郁先生赏景,然后拿下他!】
叶含章神色不动:“那我们这就动身?”
“且容学生同乡邻交代一番,再换一身衣裳来。”郁时清道。
话说到此,叶含章与阿福才发现,原来郁时清这时穿的并非什么儒服襕衫,而是与寻常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褐,他们一见他,全副心神便都在他的面容与神采上,一时竟没有注意这些。
“郁举人请便,我兄妹二人无妨。”叶含章道。
郁时清笑了笑,又微微拱手,方才起身,下了马车。
同村中交代好,又换好衣衫,如此一番,郁时清真正同这两个小娃踏上秋游路时,已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虽已隐隐猜到了小娃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郁时清却并没有揭破的打算。他先领他们到淝水一家不贵不贱的酒楼用了午饭,之后便到淝水畔,下了马车,沿河岸徐行,赏两岸桂树飘香,田垄一望无际。
阿福与叶含章碍于身份和年纪,都甚少出门,如今这番景色,当真是第一次见,都或多或少,难免好奇雀跃。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忘记正事。
率先开口的是阿福。
她假作行路不稳,伸长小手,牵住郁时清的袖子,仰着脑袋问:“郁举人,你今年中了举人,明年是要进京,去考状元吗?”
郁时清垂眸,看着这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笑道:“若无意外,应是要去考的。只是最后考到什么,却是说不准。”
“肯定是状元!”阿福道,“自然,这是本郡主的美好期望,真要实现,郁举人你也是要努力的。就比如,找一个好老师……”
郁时清扫了眼同样看着他的叶含章。
“名师难寻。”他叹气。
“确实很难,但无妨,本郡主帮你找呀,”阿福道,“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你想选哪一个?”
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若他没记错的话,都是雍王的人。
郁时清无奈笑起来:“郡主说笑了。”
阿福扁嘴:“不是说笑呀,郁举人!这两位都很欣赏有才华的寒门学子,只要郁举人往他们跟前一站,他们都恨不得立刻收你为弟子呢。郁举人到现在还没有老师,不是因为你的才学不够,而是因为缺人引荐,眼下有了本郡主,本郡主来引荐呀!”
旁边的叶含章也道:“郁举人不必担心,我们兄妹好歹也算是皇家人,既说出口了,便是能办到,绝不会信口开河。”
郁时清状似意外地看了看两人,微微蹙眉,却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世子与郡主厚爱,只是学生虽未拜师,心中却已有了想求之师。”
阿福睁大眼:“郁举人想求的老师,该不会是江南的大儒邱劲松邱老先生吧?”
郁时清假作惊讶:“此事……郡主怎知?学生未向旁人提过……”
【糟了,又说漏了!】阿福懊恼,忙低头遮掩,【邱劲松邱老先生是郁先生上辈子的老师,都说他们是郁先生借读蔚文书院后才认识的,却原来郁先生早就瞄准了邱老先生,要撞开他的门……
【那和小皇叔呢?会不会传言也有误,他们其实不是在在郁先生拜师邱老先生时结识,而是更早?要是那般,可就真糟了……】
叶含章边听着自家妹妹混乱的心声,边帮其找补道:“江南有名的大儒不少,但其中最深藏不露的,还要数邱老先生,父王与小皇叔都提过。郁举人眼光卓越,期望的老师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原是如此,”郁时清一副了然表情,“邱老先生学识渊博,学生曾有幸读过几本老先生所著的书籍,对其崇敬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