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含章道:“但据我所知,邱老先生已经许多年不收弟子。”
“不试试,如何就能放弃?”郁时清笑道。
“那我们兄妹便祝郁举人得偿所愿,”叶含章从郁时清的回话里听出了坚决的态度,再加上阿福的心声,他犹豫了下,没有再劝,而是直接转了话茬,“却不知郁举人此次乡试,府城之行,可结识什么新的友人?淮安人杰地灵,英才应当不少吧。”
“学生不善交际,不过,有趣的友人倒确实是结识了一位。”郁时清道。
话音一落,阿福的杏眼立刻刷地抬起,盯了过来。
这小娃真是个藏不住事的。
郁时清心道,不过胜在年纪够小,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鬼灵精怪,一惊一乍的,猫儿一样,并不算惹人注目。
“可讲一讲?”叶含章摆出好奇姿态。
郁时清笑了笑,道:“自是可以。说起我新结识的这位友人,可就有的谈了……”
一大两小,边说话,边沿金黄遍野的河畔缓步前行着,扈从在后,山水在前,风光无限。
说到末了,小郡主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
【一定是小皇叔!他们已经遇见了,还成了朋友……这要怎么办?老师郁先生要拜邱劲松,只怕难搅黄,朋友郁先生要认小皇叔,看他们上一世的样子,更是没办法……难道,出师便是败局,只能放弃?
【可若这样,我这重生又算得什么?想直接告诉父王避免杀局,又说不出来,阻止……更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重来一次,只是再死一回吗?】
叶含章前行的脚步忽地一顿。
死这个字,刺痛了他的心口。
在妹妹看来,拉拢郁时清有这么重要吗?
不是在玩闹,不是重生后一时兴起的尝试,而是要与死亡挂钩……
“郁举人,邱老先生……”叶含章暗自沉气,定下决心,刚开口,却忽被小郡主霍然冲来的声音打断。
“郁举人,你说话好有意思,是阿福见过少有的,风趣幽默又博古通今之人,”小郡主眨着眼,兴高采烈,满脸都是灵机一动的聪明自喜,“阿福喜欢你,想请你当阿福与兄长的先生,郁先生可愿意?”
叶含章一惊,就要阻止,可临到开口,却又顿住,没有吐出声音。
郁时清也没料到,这位小郡主皱着脸思索半天,竟是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让他一个小举人给皇长孙和宁安郡主做老师,这听起来不滑稽吗?
“承蒙郡主厚爱,只是这提议,该问的不是学生愿不愿意,而是雍王殿下和当今圣上愿不愿意吧,”郁时清无奈道,“世子,郡主,时辰已然不早,淝水秋景也已赏了七八,再晚天凉,不利行路。”
这便是婉拒了。
叶含章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可却又不知为何,隐有失落。
“郁先生……”
“好了阿福,”叶含章拉住小女娃,“天色晚了,今日放你出来走动,已是不该,再晚下去,霜寒露重,刚好一些的病气可是又要起来的!”
“可……”
阿福扁嘴,面露不甘,但看看哥哥严肃的面孔,还是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了。
但叶含章还能听到她的心声。
【本郡主是不会放弃的!】
【老师、挚友,郁先生什么都有,唯独就是没有弟子,这就是我的机会!弟子就是孩子呀,只要成了郁先生的弟子,未来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一定会帮父王的,再不济……再不济也能在父王和小皇叔中间周旋下……
【坏哥哥,他不愿意,就不带他,下次我偷偷去拜师,谁都不告诉!】
叶含章头痛万分,偷偷瞪了小女娃一眼,转身对郁时清颔首:“阿福年幼,还望郁举人见谅。”
“无妨。”郁时清含笑。
一日踏秋,到此结束,各怀鬼胎的一大两小行到郁家村附近官道,分道扬镳。
郁时清被放下来,骑上叶含章赠送的高头大马,由两名护卫护送,回了村子。
村中一番惊异热闹,自不必多提。
族长悄悄拽了郁时清问:“七郎啊,如此两位天家贵人上门,可是好事?”
“好不好说不准,但总归不是坏事。”郁时清笑着答。
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今日交谈,虽就此而止,但郁时清知道,这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和那位好似知道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世子,只怕不会真个儿善罢甘休。
这会是麻烦,但也说不得,就是他改变未来的关键所在。
乾定三年,雍王之乱……
其中究竟,便是郁时清当时已然入阁,权势初具规模,却也只窥得一二,不得全貌。
按朝廷与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雍王自傲,早已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可天喜帝却偏疼幼子,不顾其它,执意立幼子叶藏星为储。
雍王与六皇子一母同胞,原本感情甚深,可天家无兄弟,一个太子之位,便令两人分崩离析。
之后雍王虽未表露不满,顺从天喜帝的意思,去了岑州就藩,可怨念始终在心,终于乾定三年爆发,史称“雍王之乱”、“岑州之乱”。
这个说法,其中大半,郁时清都是信的,只是趁江南水灾,举旗叛乱,这……不太像是雍王的作风。
况且,同胞兄弟,深情厚谊,只为一个权势,便当真会变得如此脆弱吗?
他亲往岑州时,雍王兵败,又为何是那样神情,且只字不言,举刀便是自戕?
一场祸乱,是叶藏星难解的心结,亦是郁时清怀疑多年的蹊跷——叶藏星南下遇刺而亡的时间,距离雍王之乱,太近了。
一点一点翻看着记忆里的雍王与叶藏星,郁时清抬手推门,迈进了空无一人的家中。
差不多同一时刻。
刚入住驿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阿福兄妹,方一推门进房,便被一只大手擒住,兜头便是响亮脆生的巴掌:“两个胆大包天的小混账!”
“父王,您怎的在此!”阿福大惊,一把甩开雍王,上蹿下跳就跑。
雍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还我怎的在此!要不是左长史及时传信来,又派人暗中保护,你们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一个两个,才几岁,带些人,便敢出门乱跑,真是要飞天了!给我站住!”
“父王,您听我说,我和哥哥是想您了,吃不下睡不着,才跑出来……”
“编,接着编!”
“父王,此番不关阿福的事,是孩儿自作主张……”
“你小子给我闭嘴!”
驿馆上房,棍棒挥舞,一阵鸡飞狗跳,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停下。
俩小人儿一个里间,一个外间,光着屁股蛋子趴在床上,被侍女扶着上药。
阿福虽心理已有十岁,可身体毕竟还小,赶路辛苦,又闹这一阵,很快便抽泣着,眼泪汪汪地睡着了。
雍王隔着屏风望了一眼,摆摆手。
屋内所有侍从躬身退走。
雍王沉着眉眼,看向自己的儿子,默然片刻,才道:“阿旺,你观阿福,是不是有些奇怪?”
叶含章眉心一跳,心头发沉:“父王,阿福能有什……”
“果然,”话音未完,雍王便拧起了眉头,“你也听见了,那道疑似阿福心声的声音。”
叶含章未曾料想雍王会如此说,一时表情失控,呆了一呆,才讷讷道:“父王,难道您……”
“我也听到了,”雍王道,“就在刚刚。”
叶含章又呆了呆:“那……您是怎么知道我也能听见的?”
雍王瞥他一眼:“若是平时,我叫你阿旺,你非得同我生气,要我不要叫了,跟唤狗儿一样。今日怎的却不同?”
叶含章抿紧了唇。
“行了,说说吧,这三日,你们做了什么,阿福又‘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