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拍了拍叶含章,大手宽厚,嗓音低沉。
……
淝水县城发生的事,郁时清自然不知。
他照常入睡,又照常起床,收拾打理好行李,于翌日朝阳升起之时,告别族中,再次启程,去往淮安府。
春闱之前,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在那里,求学,求……偶?
郁时清笑着拉紧缰绳,秋风拂过,怀中一封来自蔚文书院的信函,微微露出一点边角。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来啦!
第15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8.
淮安府城东十里,淮水南畔,有禹山,山不过二三百尺,既无奇珍异兽,也无繁花翠木,可偏巧大半个江南的才子都爱往这儿扎,九九登高,更是诗篇遍廊亭,文章满青阶。
此等怪象,不是别的,盖因此山有座书院,名蔚文,俊采星驰,名动苏南。
这日,天朗气清,秋风飒飒,蔚文书院的画院又到“丹青考”,一众学子早早在庭中开阔处列开桌椅笔墨,凑到一起,研究题目。
“旧人新秋?这是何解?”有学子拧眉。
“字面意思好解,写秋、思乡、怀人罢了!譬如‘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再譬如‘故人千里外,一别几经秋’,又譬如‘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
“此次‘丹青考’题目若只是这种老生常谈,可倒简单了!不过我倒觉得,不止如此……若真按这‘乡书’、‘故人’、‘素秋’来画,恐会落得下乘……”
“自古至今,无论诗画,秋日怀人思乡的可有少的?要画简单,画好却难!”
一旁已铺纸的学子愁眉:“此类题目,要画好,须得以情动人,否则只是废纸!可我等年轻,又大多是江南人士,真个儿思乡怀人如此的,能有几个?此情难寄难表!”
“闻先生怎的忽然出这题目?”还有人好奇问。
“许是前几日重阳,老先生想家思旧人了吧……”
“这回‘丹青考’,会不会还和过去一样,待咱们画完,闻先生再来,把他同题的大作一亮,看我等憋屈?”
“那还用说,必是如此!”
“真个儿怪趣味……”
“说起来,老先生人呢?”
“方才童子来过,说是有旧友拜访……”
一众学子,或喜或愁,或摇头晃脑,或沉吟不止,或垂眸挥毫,或弃笔出门,都在短暂的议论过后,各自行事起来。
郁时清便是在此时进了庭中。
这是他来淮安府的第三日。
第一日,他进城时已然傍晚,只来得及匆匆安顿到客栈,便再无多的时间。第二日,他一早便上门,去寻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却不料,被门房告知,主人家昨日出门,归期未定。
不得已,郁时清只能先将寻叶藏星的事向后推一推,先来了蔚文书院。
之前说过,学政欲收他为弟子,可不知为何,最终放弃。
不收弟子,却不代表不惜才。如前世一般,学政托人送来了一封蔚文书院的推荐信。
在许多事情还未清晰,且疑似有其他重生者在侧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改变自己旧有的轨迹,所以并未拒绝,依旧带着信函,来了蔚文书院。
记忆里,蔚文书院很欣喜收下他这位少年解元郎,只是院长及诸先生也都希望他在书院多读几年,沉淀一番,不要急着进京赶考,这与他的计划有悖,所以最终,他并未入学蔚文书院,而只是借读。
此番再来过,应当也是大差不差。
郁时清随意思索着,迈步穿庭。
刚走没两步,却忽地被人拽住:“哎,等你半天了,怎的才来!”
郁时清一愣,不明所以。
庭中景象他早已看到,蔚文书院每旬都有君子六艺与诗画小考,眼下这是画院的“丹青考”,他知晓,进来时还特意避开那些画案,从少人的僻静处穿行,却没想到,这都能被人误认。
郁时清无奈转回头,望向拉住他的人:“这位兄台,我并非……”
话出一半,他便顿住了。
眼前人锦衣玉冠,圆脸圆眼,胖乎乎,虽与日后的清癯文人模样完全不同,却也能多少看出些影子。
“包少杰?”郁时清道。
“对,就是我,”包少杰忙点头,贼眉鼠眼左右看了眼,又将郁时清往树荫里拉了下,才探手从腰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规矩掮客和你说了吧?这是定金,你就在这儿画,画完用白纸盖好,放下就走便可,我瞧见了就会立刻回来,尾款等‘丹青考’结束结给你,绝不会赖……”
郁时清微微挑眉。
包少杰,字敏韬,北直隶人,少时南下求学,三十得中进士,前世官至苏南按察使,是郁时清进入官场后,少有的好友。
包少杰爱画,却画技拙劣这事,他知道,他们两人便是因画而结为好友的,只是年少求学,为应付“丹青考”还偷偷花钱寻人作弊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蔚文书院的诗画两院小考,虽只是陶冶情操,而非纳入成绩的真正考核,可作弊一道,却还是万万不可的。被抓到,逐出书院都是小事。
“寻人代笔,胆大包天。”
郁时清扫这尚还年轻的小胖子一眼,将银锭抛还给他,“你老实画吧,又不影响分号,怕什么?”
包少杰瞪大眼:“哎呀,你是我花钱找来的,还教训起我来了!你画不画?你不画,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你不是举人,却私穿举人服,还偷溜进书院,罪加一等!”
这老小子年轻时竟这么混。
郁时清不怕他这个,摇头笑笑,正要再开口,却眼神一偏,扫见了那悬在庭中画屏上的题目。
旧人新秋。
郁时清眸光立时一顿。
这一刹,若非郁时清自知他重生之秘无人知晓,便当真要怀疑,此题是为自己而出了。旧人少轮回,新秋又几度?不过当时。
看着那草书恣意的题目,望着这满庭蓬勃的墨香,郁时清忽然改了主意。
“……我告诉你,我爹可是苏南按察使,你、你不要不识好歹,一个小小画师……不是,兄台,大哥,你真得帮我,我爹今日在,我总不好画两朵大菊花上去丢人现眼吧……求求你了……加钱,我加钱!”
包少杰还在叨叨。
郁时清扫他一眼,径自走到画案边,铺纸研墨。
包少杰声音一顿,面露喜色:“兄弟,你答应帮我了?”
郁时清淡淡道:“不帮。你的画技如何,你父亲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包少杰一惊,“他爱画,立志要把我培养成大画师,至少也是可比唐寅的那种,我画不好,他就揍我,说我偷懒,所以我惯常都是买画回家的,我的真画他可没见过……”
墨汁够用了,郁时清放下墨锭,稍稍调了下颜料,嗓音漫不经心道:“也许他只是想揍你了,寻个由头罢了。你仔细想想,他每次因画揍你前,可有别的事情或预兆?”
“不可能!我爹……啧,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包少杰不知想起什么,圆脸皱了起来。
耳边声响渐小,唯余风声鸟鸣,郁时清微微垂眸,心神沉静,拂袖执笔,在极佳的宣纸上,落下了他今生的第一道墨痕。
大齐朝堂人尽皆知,郁时清偏好实务,却少知,他亦懂风花雪月,尤其是画技,堪称一绝。市面上曾被炒至千金的《千山图》,便是他化名雪庐山人所作。
读书耗费钱财,家贫,便唯有多些进项,才能支撑。郁时清学画的初衷便是如此。只是不想,却有些天赋,能闯出名号来。
不过,他已许久未曾作画了。
算算时日,至少二十年。
时人都说雪庐山人最擅画山水花鸟,可在郁时清自己看来,那恰恰是他不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