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认善画人,只是画人,少时多为话本、小像,功利十足,俗笔俗画,不配去画他心中人,青年奔波劳碌,偶有萌动灵思,纵然笔墨初成,却是不敢去画,只因他心中人,早已是天上人。
唯独那年冬,他画了许多人。
少年人、青年人,黄衫着锦的人、披甲执锐的人,笑意顽皮的人、威严冷酷的人……
许多人,许多年纪与神容,却都是同一副眉眼。
“叶、藏、星……”
偌大的书房,挂满鲜妍的画卷,二十四岁的郁时清坐在里面,却好似置身荒白的囚笼。
待到秋日,又一年州府桂榜再揭,他去帝陵看他,百幅画卷,随同那支画笔,一同跌进了火盆。
明焰凶烈,金秋似火。
千千万万,无人是他。
“你、你这是在画什么?”包少杰不知何时回过神来,凑近看画,不看还好,一看便是一惊,这人画的是个什么?“这题目是‘旧人新秋’,你看明白没有?莫要瞎画呀!”
郁时清身心皆已入画,被某种潺潺如溪流的情感卷动着,虽闻声,却仿若未闻。
“哎你……”
“嘘!莫要打扰这位兄台!”
包少杰要拦郁时清,却先一步被旁人拉住了,他愕然,转头一看,竟有学子留意到这边,过来了。他眼珠发颤,咽了咽唾沫,忙把袖子里的银锭塞得更深一些,话也不敢多说了。
他都寻到这僻静角落了,怎还有人过来?都怪这小画师,恁要和他拉扯!
“这也是我们书院的同窗?”
“看这年纪衣着,应当是了,每年乡试后,总有领了推荐信来的新生……”
“看他落笔,仿佛绘画大家!”
“确实不凡……”
这一隅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庭中不少学子或引颈而望,或过来探看。
“说是有画技非凡者?”
“不错!”
“这画的可是本次‘丹青考’的题目?看起来不太像啊……”
议论声低低响着,人越围越多,包少杰起初只是忐忑,可听到周围所言,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偷瞄左右,想要寻机溜掉,可却实在寻不到缝隙,只能如被掐了脖子的野鸡一般,梗着脑袋立在案边。
听到有人说不像本次考核题目,他忙小声应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不像,兴许只是随意画画,乘兴之作,与本次‘丹青考’无关……”
“不,我却觉着,这幅画所画,就是本次题目。”说话人戴玉簪,个子高,周围学子一见,纷纷惊讶。
“是颜荀!”
“书院书画双绝的‘画’!”
“他都来看了……”
有与颜荀熟识者,闻言道:“颜兄此言何解?”
众学子让路,颜荀走到近前,望着那幅缓缓成型的画作,原本讶异中带着惊艳的神色,像是渐渐被什么改色一般,浮动起寥落悲郁。
“我……我说不出,但这幅画……”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一道苍老叹息响起:“诸生可读过,‘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此画此情,亦是如此!”
众学子一惊,回首,画院闻先生一身白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案边,其侧还跟着一名少年,柳绿的发带低垂,如河畔摇摇枝蔓,其人也在低头看画,只是眉目似乎太低,低到光影晃动间,不见半点神情。
闻先生话音落时,一声轻响,郁时清恰停了笔。
金桂、孤天,明焰、冷灰,无人、有风。
乾定三年后,便是嘉和元年。嘉和元年,新帝新秋,他祭他的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鞠躬!
第15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9.
随着一滴水墨落下,凝作那无数辨不清人面的画纸的残灰,郁时清搁笔,神思亦自画中意境缓缓脱出,几乎是刹那,周遭风声鸟鸣与人语,打破隔膜一般,齐齐涌动起来,灌入耳内。
“此画无人,却是此间画人之巅峰!”
“空寂之中有声响,静暗之中含情动……”
“也正合那句‘笔外之意,象外之形’!妙极,妙极!”
四面学子的聚拢,郁时清作画时隐约察觉到了,但彼时心神皆沉,无暇理会,此时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惹来了这样的注目。
他留意到众多夸赞的学子中还有几位明显是先生的存在,尤其身旁,一位白衣老先生正捋须笑望着案上,正是口呼妙极之人。
郁时清一笑,正要拱手开口,却见那老先生爱极一般,弯下腰来,更仔细地去看画,如此,便露出了他身后遮挡之人。
那人恰也如有所感般,就在此时,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画中所念眼前人,眼前所见是画中魂。
郁时清心头一悸,笑意倏然恍惚。
叶藏星也仿佛是被与郁时清这猝然的对视惊到一般,一怔。
这一怔,使得他面上流淌的情绪忽地凝滞了下来,落入郁时清眼中,是疼,是悔,是惜,是无望与不甘——它们隔着极深的重雾与他对望,某一刻,像极了深宫长夜,描在帝王眉宇的霜雪。
他叫他,郁兄、澹之、时清、爱卿、卿卿……
郁时清与他同坐宫阶,望着天幕遥遥的星,心跳无序,面上无奈。
“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读书多年,自然知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可对?”
“既知,便不要如此唤臣,你我君臣,不可如此戏言……”
“有何不可?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叫一声,能如何?便是礼部尚书在这里,我也要叫,卿卿、卿卿、卿卿……”
初登大宝的帝王裹着火红的披风,大笑着跑远。
郁时清摇头叹气,拾起落在阶上的琉璃灯,徐步跟上去。
灯火摇摇晃着,君王的孤寂与欢笑都被锁在深宫里,无人得知。
郁时清望着似被画中情意感染,难得露出复杂情态的叶藏星,一时晃眼,竟有种看见了寒宫郁郁的帝王的错觉。
但幸而,那只是错觉。
“郁兄……郁兄?”
好似来自极遥远的曾经,又仿佛只是在眼前,叶藏星的声音传来了。
“听闻今日画院丹青考,我随闻先生来瞧瞧,不成想会见到郁兄,还有如此……情思千丝万缕、气韵空灵幽寂之作……”
“郁兄?”
叶藏星的面孔稍稍凑近了些。
恰一阵风来,少年束发的绸带飘起,晃至眼前,郁时清抬眸,双手快思绪一步,下意识便伸出,捉住了那细柳般的发带。
叶藏星一顿,双睫一滞,继而如被惊扰的蝶般,猝然颤了两颤。
“郁……”
“叶兄,抱歉,失礼了……”只一刹的怔忪,发带落入掌心的瞬间,他便惊醒般回了神,立即松了手指,任发带如柳似水,自指间流走,“太久未见,一时忘形。”
他望着叶藏星,殷切解释。
叶藏星却转开了眼,不再看他,“我还当郁兄已经忘了我呢……”
鼓噪的心绪已渐渐稳了下来,郁时清小心地藏起眼中缱绻深浓的情绪,露出浅笑:“叶兄琼林玉树,少年意气,我怎敢忘?”
叶藏星眼珠微转,瞥向他。
“淝水四画,买好了,在客栈。”郁时清眨眼。
叶藏星唇角一勾,眉眼飞扬,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前边的闻先生却已赏完画了,腰板一直,大袖一荡,直接将郁时清与叶藏星霎时隔开。
“小友姓郁?观你年貌,可是本次淮安的乡试解元,郁澹之?哎呀,文章好,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