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
郁时清一顿,陷于叶藏星百般旖旎情状的神思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唤了回来,他微微抬眼,询问地望进叶藏星的眸底。
叶藏星隔着昏昏夜色看他一眼,旋即视线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手腕,手臂……”他很轻地说,“骑马时,袖子被吹了起来,也都……很凉。”
郁时清一怔。
他听懂了叶藏星的意思。
很慢地,他转动着深黑的眼,扫过叶藏星的眉眼、唇齿,然后在衣袂、影子与昏暗天光的遮掩下,松开了掌心的那只手,展开手指,令其如爬藤,似暖蛇,缓缓地向上攀去。
攥拢,抚摸,一分一寸地暖热。
手腕、小臂、肘弯。
他向他衣袖的深处摸着,也向银杏的深处压着。
叶藏星浑身都在发抖,那片绯红再不满足于只停留后颈,而是渐渐地,晕透了一般,漫上了耳廓、面颊、眼底。
“璇枢、藏星……”
郁时清呼吸炽热,口鼻附在他的鬓边,握住他侧腰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将那片绸缎都抓得起了皱。
柳绿的发带飘飞,缠住了眼,郁时清垂头,听着耳边细细的吸气声,骨头都酥了。除了一声声唤那早已嵌进心尖里的名字,也再吐不出别的话语来。
忽然,叶藏星偏过了头,声音低得像在哀求:“别、别摸了,澹之……有人过来了。”
两人会面,是在淮水附近一处隐蔽的转角,平素无人,眼下却不知怎的,遥遥飘来了一盏灯笼,像是踏着夜色匆匆而来的归家客。
郁时清早已望见了那灯火,却不动,只头更低,清醇的嗓音里掺了哑:“怎么不叫卿卿了?丹青考那日,不是喜欢喊得紧?”
“你……”
叶藏星被这近乎调戏的放诞话语激得喉结一颤,直接便要抽手,然而,还不待他动,身上袖中,便忽地一凉。
郁时清退开了。
药铺伙计下工晚了,着急赶回家,便抄了有些晦暗的近路。幸而现在天色还不算晚,他提着灯笼,也算有些胆子。
本以为这路应当如平时一般无人,却不想,到得老银杏附近,被骇了一跳。这种偏僻地方,竟还有两个气质不俗的公子,在赏银杏,观淮水,吟诗作对。
伙计偷瞥两眼,暗自咋舌:“真是读书读傻了脑袋,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白长两副好相貌……”
加快脚步,伙计提着灯笼,身影被风烛吹得摇摇晃晃,不过几个眨眼,便被吞进了巷子的另一头。远处对岸,玉带桥亮起了灯,画舫驶来,所有角落,皆被映来璀璨光影。
昏昧的旖旎散了。
吟诗作对的公子们渐渐没了声,头顶,银杏徐徐落了下来,像一场金黄的雨。
叶藏星将手蜷在袖中,视线扫过前胸与腰侧的褶皱,低咳一声,开口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出……”
“不过半月,便是冬至了,”郁时清打断了他,“那时,你可有暇?”
叶藏星抬眼:“有事?”
郁时清一笑,眉目温柔,总仿佛给人含情的错觉:“有。有酒想请你喝,也有话想同你讲。”
叶藏星一顿:“乱党之事缠身,我近日会比较忙……”
“无妨,多久我等得,”郁时清道,旋即,不等叶藏星再开口,便又道,“妖后乱党里那位先生,可应了要见你?”
说起正事,叶藏星神色微淡,摇了摇头:“有些松口,但还是不应,其人似乎非常谨慎,半点风险都不愿去赌。”
郁时清道:“你那日说过,你之所以摸到妖后乱党,一是因小世子与小郡主的异状,让你起了疑,去查了他们这一两个月接触的人,其中便包括一些疑似妖后乱党的人物,不过,这些人并非主动找上世子与郡主,而是被他们找上,二便是因雍王府新来的那位荣大夫,隐约与这些人有些联系,顺藤摸瓜,痕迹不少。
“你在着人调查时,遇见了龚大年,怀疑他们图谋不轨,将计就计……”
“不错,”叶藏星道,“近来我又与他们周旋了一番,那荣大夫小心得很,每日除去外出买药,只待在别院之中,没有第三个去处,滑不留手,阿福又不知为何,护他得紧。我便只能继续从龚大年下手。
“龚大年不算个嘴严的,可那个所谓的先生,实在难见。
“对了,关于那个荣大夫,我旁敲侧击过龚大年,他们似乎是一路人,但又似乎不是。龚大年特意暗示我,与他们的交往,须得向那个荣大夫隐瞒大半。
“另外,我又拿官场上的一些事试探了一番,他们在官场的势力,尤其是南方官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上太多。
“有些事,四哥办起来或许都会棘手,但他们却可称手到擒来。这并非是说他们的权势比一位王爷还大,而是其根系之深广,难以测度。
“阎王易惹,小鬼难缠,在这地界办一件事,不是我是王爷公主便一定能成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更有甚至,若地头蛇经营得当,可能还会反过来,将强龙斩落,跗骨吞吃。
前世的雍王之乱,也许便有这妖后乱党的阴谋。可是,雍王是这样的虚弱“强龙”吗?
郁时清眸光浮沉不定。
片刻,他闭了闭眼,自袖内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叶藏星。
“将这信给龚大年,”他道,“七成以上的概率,那位妖后乱党的先生,会来相见。”
叶藏星一怔,目露讶然:“你是……知道那人身份?”
“不知道,”郁时清道,“但设身处地去想,我若是他,很大概率会对这封信的后续感兴趣。”
叶藏星问:“信里写了什么?”
“过去,”郁时清笑了下,“以及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3.
妖后乱党与疑似重生的小郡主,这两条线,会是能让他窥清前世雍王之乱、帝王遇刺的真相的道路吗?郁时清不确定。
但至少,也算已有眉目。这便不辜负他的重来一遭了。
天色将晚,两人说完正事,便没再多耽搁。
郁时清知晓叶藏星近日繁忙,方才细细看他,眼下都泛出了青黑,想他早些回去,便拒了他的相送。叶藏星无法,一声呼哨,着人牵来了自己的马。
“它叫惊澜,性情温顺,自幼就跟着我,今日替我送你,你可要好好待它。等过两日我自禹山过,还要去接它的。”叶藏星轻轻抚着骏马的脖子,叮嘱。
惊澜是西域贡上来的好马,跟随叶藏星多年,最终为了它的主人,死在了漠北。郁时清识得它,它是一匹好马。
“放心,亏着我,也亏不着它。不过,你倒不必上禹山接它,我今晚不回书院,只在城北的驿站住下。”郁时清道。
“不回书院?”叶藏星诧异。
“我这书画先生空领了大半个月的俸禄,却还没有去教导过学生,今次休沐两日,怎么着,也该去一次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闻言双眼一亮:“那还住什么客栈,去别院住不就行了?再不济,住淮柳居,离得近,我们也可以一道。”
“我便是不想住,才订了客栈,”郁时清道,“我毕竟是淮安人,有些三教九流的路子,你摸不清,我总要去看看的。不过无须担心,我不去什么秽乱地方,也自会顾全性命。毕竟,明日还要到别院去呢。
“况且……住得离你那样近,也不好。”
他意有所指般,扫过叶藏星的左袖。
叶藏星神色一滞,眉眼不自然地微微拧了拧,低咳了一声:“浑话……”
郁时清一笑,摸了摸马头,径直翻身上马。
“哎等……”叶藏星一惊,他本还要再安抚一会儿马儿,免得它暴躁,惊澜虽温顺,却也会对陌生人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