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观察过,此人分明不能听到阿福心声,也并未与阿福谈过前生今世……
还有这位郁先生刚才喊的那声“预知未来之人”……
雍王心头糟乱,站在废弃驿站的厅堂里,目光晃了一晃,看向郁时清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郁先生客气了,”他沙哑开口,“先生想审,那便审吧。”
说罢,又转头,“速速遣人回淮安,那九蓝花……”
“回殿下,六殿下已派人去了。”侍卫回答。
在雍王暴打荣大夫时,叶藏星便先一步命人快马加鞭赶回去了,救人之事,宜早不宜迟。
“四哥放心吧。”叶藏星嗓音低沉,透出一丝在少年中极为少见的沉稳持重。
雍王看向自家弟弟,似隐约间,从少年清俊的轮廓里,窥见了成熟的模样,他神色微怔,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只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这两兄弟说话间,郁时清已走到了荣大夫身前。
他设今日之局,表面看,确是冒险,可实质,却也是有迹可循。
昨日午后,得知叶知夏与叶含章生病,他第一怀疑的便是荣大夫。其他可能不是没有,但他实为最大可能。
在这一怀疑的基础上,他又借探病之机,询问了侍女荣大夫与小郡主的交集,以及一些日常情况,还看了院中花草与荣大夫小药园的方位。
加之叶含章所言自己染病的过程,来去一趟,虽看似没有明确线索,可郁时清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他活了一世,宫廷朝野,明枪暗箭许多,但手段来来去去无非那些。医者下药,也只那几种法子,借人、借物、借无形之水与风。
他一点证据也无,但来诈荣大夫,却至少是有七成把握的。
至于荣大夫为何会对小郡主与小世子动手,他亦有所猜测。
“别再装了。”
郁时清垂眸道。
荣大夫勉力睁开被砸得红肿冒血的眼睛,向上翻着,去看郁时清:“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切都是为了六殿下,我们已经投了六殿下……”
郁时清笑了下:“这说辞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你们最开始其实是不太相信六殿下和四殿下反目了的,”郁时清嗓音清淡,“或者说,半信半疑。两位殿下素来有兄友弟恭的美名,可天家哪有真情在?你们摸不清,于是一再试探。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们虽接触了六殿下,却还妄图也巴着四殿下。
“一来二去,今日之险,最初其实在你的预料之中。既做了墙头草,自然要有被东风或西风踩的觉悟。
“被六殿下抓来,点破你的身份,让你效忠,你面上惊愕害怕,实际还是从容的,且更确信,六殿下与四殿下是当真不和。所以,也不怕认下害小郡主、小世子之事。
“只是你没想到,四殿下其实也在,一切只是做戏。”
郁时清微微低头:“此时,你再反口,说你没有毒害小郡主、小世子,已经不可能了,‘证据确凿’,没人信不说,‘利’也不能最大化。于是你顺势,咬死了人虽是你毒害,却是为了六殿下,而非其他。
“如此,便是最后人救回来了,你也伏诛了,在两位皇子心中,也始终都会有一道刺。也许未来某个时刻,这道刺便会为你们的谋划发挥极大的作用。
“对也不对?”
荣大夫盯着他,眼球细微地颤动着:“我说的就是实话,我知道你是想为六殿下辩白,可事已至此,我又何必……”
“实话?”郁时清表情一淡,“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实话。”
他忽地贴近了一分,声音低而轻:“你和小郡主说过两次话,就那两次,你怀疑上了她,认为她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人,对吗?”
荣大夫皱眉:“你在说什么?我……”
“可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怀疑上她呢?又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怀疑呢?”郁时清打断他,声音更轻,更近,似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闻,“我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你自己亦有同样能耐,或者,你背后有这样的人。见了你后,我否定了前者。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你发现小郡主是预知之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与你背后之人联络,或还等不及联络,便决心杀了她。总之,预知之人,世间只有一个且在你们手里,这才是最好的,其他没必要活着。
“对也不对?”
荣大夫颤着眼球:“胡言乱语!什么预知之人,简直不知所谓!”
“我就是。”郁时清忽道。
荣大夫声音戛然一顿,眼睛倏地瞪大。
不等他叫出声来,郁时清已经先一步起身,露出轻松的笑容:“又诈到了。”
荣大夫一僵,旋即明白过来,又惊又怒又恨地瞪向郁时清:“竖子满口扯谎!”
郁时清却不再理会他了,只神色清淡,转过身去,向雍王拱手道:“王爷方才也已经看到了吧?小郡主之事,是我猜测,大齐幅员辽阔,能人异士甚多,幼童偶有预知梦,并不算多稀奇……”
郁时清斟酌措辞,圆着方才的试探。
他知道,阿福被害,与重生之事关系极大,要破此关节,便没法完全略过此事。可重生二字一出,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也会引来无数不可控之事。非必要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向任何人坦白此事。当然,叶藏星是例外。冬至交心,他自会与叶藏星细数此间,无论他信与不信。
郁时清思量着,语气平静,继续说着:“只是,不成想,乱党之中却也有类似异人,要因此来谋害小郡主,我们……”
话音未完,背后已没声了一阵的荣大夫忽然扯开嗓子,拼命一般,朝着雍王大喊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他自己也舌头打架的拗口怪话:“即便偶不变,青海李波朋!
“龙然,还不醒来,是忘了穿越之任吗!”
第17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7.
“王爷当心,此人疯了!”有随行心腹高喊,“快,拖下……”
此言未尽,那心腹便一惊:“王爷!”
郁时清转头,便见坐在不远处的雍王忽地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脑袋,双眉紧蹙,一脸痛苦,身子也好像失了力气般,一刹虚软,隐隐向前栽去。
“四哥!”
叶藏星一把将人扶住,只觉兄长的身体沉重至极,好似一时完全瘫了,但这感觉只有一瞬,下一刻,被他扶住的那条胳膊猛地恢复了力气,一把挥开了他。
叶藏星一愣,紧接着,便看到他的兄长借着心腹的力量稳住身躯,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惊疑不定,又仿佛欣喜若狂地盯住了荣大夫。
“等等!”
他叫住了将荣大夫捂嘴拖走的侍卫。
荣大夫登时面露狂喜,眼珠大睁,几乎要瞪出来。
场内所有人皆不明所以,郁时清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人,微微皱眉,脚步微挪,便要开口,却在这时,上首又传来声音,“是奇变偶不变,氢氦锂铍硼!但不重要!我只问你,方才你喊的那句,是谁教你的?”
郁时清抬眼,竟见雍王神色间带着……期待?
侍卫闻言,扯出了堵住荣大夫嘴的布头,荣大夫当即嘶声大喊:“李波朋!青海李波朋!王爷,我是自己人呐!王爷!”
雍王,或者说是已变成龙然的雍王,面上立时涌出大喜之色,一个激动,眼泪都仿佛要掉下来了,他不顾虚弱,撑起身便朝荣大夫走来:“还真是自己人!你小子,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你……你怎么也来了?也是课上睡了一觉?还是出什么意外了?最经典的车祸?”
荣大夫闻言怔了一刹,旋即也喜色上涌,仿佛是试探,又仿佛自然而然地接道:“也是睡了一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龙然来到荣大夫面前,高高兴兴,要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