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龙然忽然甩起头来,吐出一口血沫,大声道:“雍王,你这个蠢货,你仔细看看!你是王爷,郁时清只是个小小的举人,就敢越过你如此施为,视你如无物,这就是你弟弟的好心腹!
“他什么样,他的主子就什么样!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雍王一顿,皱眉。
赵卫将等人忙道:“王爷,您切勿听贼人歹言!郁先生一时失态……”
前世龙然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朝雍王大骂:“废物,蠢货!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你就是没重生,才会以为他郁时清和你那好弟弟是什么好人!
“上辈子你那好弟弟成了太子后,有正眼看过你一眼吗?天喜帝驾崩,乱党祸京,你出了那么大力,结果最后是谁登上了皇位?丢了皇位,没了势力,只能窝窝囊囊跑去岑州就藩,郁郁病倒……这不是你吗,叶博阳!
“上辈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结果你竟然在最紧要关头强行醒来,拔剑自刎,就算自尽也要把同在你体内的我杀了!我以前读大齐历史最喜欢你,也是瞎了眼……”
这番话一出,四周无人再敢说话了。
郁时清无声冷笑,还在他面前玩上离间计了。这前世龙然比起雍王体内那个,有点聪明,但也不多。
他没有立刻开口辩驳什么,只将目光扫向雍王,果见其笑容倏地淡了下来。
“上辈子如何,本王确实不知,”雍王道,“但无论是哪一辈子,本王是怎样的人,璇枢又是怎样的人,本王岂会不知?”
雍王睨着狠狠瞪着他、仿佛一副被谁无情背叛了的模样的前世龙然,“本王自十六岁第一次遭遇头疾异样,第二次醒来瞧见那字条起,便没有一日不在提防‘自己’。
“你说的太子之位、皇位,我并非没有肖想过,只是我亦清楚,我并不该得。我因当年遗乱,并不康健,入朝至今,没有大功,亦没有大过,也许做得贤王,却难成稳固江山的明君。
“我深知此事,父皇亦深知此事。
“大齐皇子十六便会开府封王,父皇将璇枢在宫中留到了十七,能是为何?真是定王放出来的那些‘好玩乐、性桀骜’的传言所说那般,是嫌璇枢丢人,要多加管教不成?
“愚蠢!”
雍王也不惧满山洞的兵将来听:“再者,便是这些都不算,只一个,我有你与头疾这样的邪事潜伏于身侧,又有什么资格执掌天下?
“便是父皇属意我,我也会拒绝!”
前世龙然一愣,怒色僵住了。
郁时清也是目光微顿。
他前世与雍王并不熟悉,这番话也是第一次听说。
“至于那些与璇枢的疏远、分别,”雍王一顿,“若是前世在璇枢成为太子前后也有你作祟过,那很大可能,便是做给你看的吧。
“只是许多事,没有把握,我也不好向璇枢去讲,更何况……让未来的一国之主信任一个身怀诡异的皇兄,这不是福,是大祸……”
前世龙然的神色震了震:“你是说……你早就怀疑了我的存在,担心自己会不受控制,做出祸事,所以……”
“所以才有了你所见的那些,”雍王道,“可惜,按前世的结果看,我做的似乎只是徒劳。”
“不、不可能!”前世龙然疯狂摇头,“你在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人不想当皇帝?你不用在这里忽悠我,我根本不会信!
“我上辈子那么帮你……”
“你是在害我!”雍王厉声打断了他,“不问意愿,造反谋乱,祸我亲人,害我家国!”
“不是!我不是!”前世龙然大吼,脖颈与红肿的脸迸出了青筋,“是你背叛了我,是你让我功败垂成,是你杀了我!我们马上就打过青阳湖了,马上就北上了,马上就登基了!”
“真是个疯子。”有士兵忽然小声道。
郁时清看着前世龙然那近乎狰狞的脸孔,非常认同这位士兵的话。
这龙然一开始是疯子与否不知道,但随着许多他自以为的真相,随着妖后乱党的渗入,随着死亡与重生,他早已偏执疯狂。
若雍王体内现在那个龙然看到这一幕,只怕也要被未来的这个自己吓着吧。
郁时清所猜还真没有错。
龙然被雍王毫无征兆地推回来意识深处后,便一直扒着,向外看。
起初他满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话都说了这么多,他作为一个生活信息大爆炸时代,什么都听说过一些的现代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卧槽,这个段帆竟然不是段帆,而是自己!重生的自己!
还有这个郁时清,竟然也是重生的!再加上阿福……
这个世界该不会被重生者重生成筛子了吧!
还有这个自己,这……真的是自己吗?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变成一个算计起人来如此阴狠,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做事毫无顾忌的疯子?!
龙然听着那些疯狂激进的话语,看着那张苍老可怖的脸孔,呆滞恍惚,再闻雍王所言,面容更是凝固。
龙然跪倒在了那片虚幻的湖中,无人知晓他此刻所想。
山洞内,在雍王的示意下,暗卫又给了前世龙然一巴掌,让他清醒安静下来。
没了刺耳的大叫,雍王气得有些发青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他倒想像郁时清一样过去扇几巴掌解解恨,让他害阿福,害他们,但到底身份不合适,于是只能忍耐,咬牙沉声道:“废话无需多言了,你前生今世皆同妖后乱党搅在一起,自然知晓他们的根底。老实交代,或饶你一命!”
雍王到底想尽可能保险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然而,前世龙然作为已然没了盼头的阶下囚,却垂着头,仿佛没听见一样,不答这问话。
雍王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正要说话,却见郁时清忽而转身,向他拱了拱手。
雍王一顿。
郁时清开了口:“王爷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有些事,莫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当真不知道。”
前世龙然毫无反应。
“况且,你不说,该不会是觉得他们还真是什么好人吧?”郁时清用方才前世龙然所言,还了他一句,然后一嗤,“若真如此想,那便真是活该走到今日。”
前世龙然依旧昏死一般,不应。
郁时清也并不在意,只将视线淡淡压在他脊背,淡淡道:“我已经和小郡主开诚布公过了,你猜,我现下知道多少?”
“王爷,或者说你,前世同妖后乱党的渊源,并非如今生一般,是从淮安起,而是要更晚一些,”郁时清嗓音低冷,“是当今驾崩,京师大乱那次,对吗?”
前世龙然不动。
郁时清仿佛也并不在意他回应与否,继续道:“你是几百年后的未来之人,我们当下的一切,在几百年后,都是你眼中的历史。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兵荒战祸,天灾人乱,历史在其中颠沛流离,亦难免有佚失错改,但大体应不会有太多错谬。
“可你,或许是读到了对的,亦或许是看见了错的,总之,在你看来,当今约莫是个只知道偏疼幼子的帝王,璇枢不过是个包藏祸心,明里暗里与兄长争夺皇位,见不得兄长好的坏弟弟,我呢,大概便是个装模作样的奸臣。”
前世龙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在讥笑郁时清对这几人还挺有清晰认知的。
雍王闻声眉目一厉,看向暗卫,但郁时清却微微抬手,制止了。
倒不是他可怜前世龙然,而是再打,这人真该说不出话了。他用的是疑似妖后乱党话事人梁先生的身子,也近古稀了,可不禁造。
“在事有蒙昧之际,有人观察等待,也有人早就做了选择。做了选择的人,便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即使后来看到了一些不同,也自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