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从阿福偶尔落来的视角里,郁时清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仍拜了邱劲松为师,成了叶藏星的挚友,还做着雍王府的书画先生,后来春闱,金榜题名,入翰林,居京师,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叶藏星、雍王府维持着极好的交情。
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满直隶也没谁敢小看他一眼。
可这仅仅只是表面。
天喜帝立储的日子到了,在阿福的千般讨巧卖乖下,天喜帝并未直接立下太子,而是在漠北战争爆发时,让叶藏星与雍王均去军中历练,直言道,大齐不需要安稳守成之君,赢不了,活不来,这位子便让给定王坐。
一言出,三人夺嫡,兄弟相残,已是在所难免。
叶藏星封了裕王,同郁时清去了漠北,雍王带着荣大夫一群新收拢来的亲信,亦同行前往。
阿福年幼,自然没有随行,因此,在她的视角里,这一段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快到她在皇爷爷那里吃了几块糕点,喝了几杯蜜露,便听到了父王战胜,小皇叔与郁先生皆意外身死的消息。
阿福呆了很久。
后来,她助天喜帝避开了京师祸乱,抓住了大批妖后乱党,父王适时回来,清扫一切,宣读了天喜帝的遗诏,即位登基了。
她成了大齐的公主,母妃成了大齐的皇后,兄长成了大齐的皇太子,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可望着父王那张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脸,看着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糖塞进来的荷包,和书房里那一幅幅神秀精妙的画作,阿福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穿着华美堆金的衣裙,坐在高高的宫阶上,听到身旁的嬷嬷说她不成体统,身后的殿内,模糊传来父母的争执声,是为广开后宫一事。
父皇的声音很远,也很恍惚:“都给了你皇后的尊位,立了叶含章为太子,封了阿福为护国长公主,你还想怎样?”
“以前……”
“不要和朕提以前!朕已经不是以前的朕了!你是雍……是朕的糟糠之妻,朕虽不会再来你宫里,却也不会对你怎样,只是选秀一事你也不必再多说,朕意已决!朕都为雍王府这一大家子打拼了这么久,享受享受怎么了!”
“叶博阳!”
“别叫这个名字,朕不是你的叶博阳!”
天欲雪,长空阴沉,在压抑的吵嚷中,阿福的梦就这样结束了。
郁时清仿佛被踹了一脚一样,猛地从那片天地倒飞出去。雾气疯狂翻滚,如云海涛涛,待到身下一沉,他猛地一个激灵,手心忽地一凉。
郁时清低头,发现手中竟然多出了两本奇异的书籍。
书籍封面上写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一个是《纵横大齐,穿成雍王我怕谁!》,一个是《福宝小公主:重生后全家都能听见我心声》。
“这是……”
在郁时清看清出名的瞬间,一种古怪的感觉便涌上心头,某些时至今日仍烦扰不清的事,立时便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心神贯通、恍然大悟的刹那,郁时清脑内嗡的一声,身躯霍然一震,睁开了眼。
梦里的奇妙与惘然让他怔了片刻,但很快,高耸的岩壁、飘荡的霞云与周身传来的刺骨冰凉,让他迅速回了神。
他这是……坠崖掉进了水里,侥幸没死?
郁时清浑身皆痛,尤其肩背与脑后,他抬手摸了下,脑后有些肿,但没流血。勉强撑着,他从浅滩上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向远离河水的地方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郁时清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石头后,趴着一个人,白衣覆轻甲,柳绿的发带飘在水中。
郁时清的神色被冻住,心一瞬间被死死揪了起来,他再顾不得疼痛、泥泞、伤势,疯了一般冲过去,抖着手,小心地将人扶了起来。
当真是叶藏星!
可……怎么能是叶藏星?
他为何也落了下来?是自己到底没有松开他,还是他为了救自己,反过来拉住了自己?
郁时清的呼吸都在颤。
他摸到了叶藏星温热的皮肤,顿了两息,才僵硬地抬起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颈侧。
即使叶藏星的脸与唇皆苍白,眼也闭着,同前世那一场又一场幻梦里一般,仿若死去,可郁时清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他仍鲜活,仍有气息、有温度。
他与那梦里,与前世……皆不一样。
这让郁时清难看到近乎狼狈的神情瞬间得到了缓解。
他如蒙解脱般,重重闭眼,低下了头。
片刻,他缓过来,迅速抬眼,检查起叶藏星身上的伤势。
幸运的是,叶藏星身上并无什么大伤,只有一些擦伤刮伤,还有小腿与肩背,有点淤青。郁时清身上带了伤药,这都好处理。
微微松了口气,郁时清不敢耽误,迅速背起叶藏星,离开湿凉的河滩。
淮安的冬虽不如京城一般寒冷,可也自有一股幽凉的气,伤身至极。郁时清醒来时已是傍晚,山里天黑极快,眼下去寻路走出没几步便要入夜了,危险万分,唯有寻一处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才是最佳选择。
郁时清背着叶藏星沿河走了一阵,很快便在崖底下寻到了一处形似半个山洞的、凹陷的岩壁,附近不少干树枝,可以作柴。
他稍稍清理了下,将叶藏星放在其中,捡了柴来,生起了火。
衣裳搭在火上,慢慢变得温暖干燥。
郁时清给自己和叶藏星留了条裤子,其余都挂在了架子上。
“先避一晚风露,明日再去寻路。”
郁时清望了望岩壁外眨眼便黑下来的天色,又看向仍闭目不醒的叶藏星,叶藏星的伤已都上过药,没有大碍,只是,“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切莫风寒才好……”
深山老林,一场风寒,只怕真会要人的命。
郁时清小心地揽着叶藏星,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将人密密温暖着,心中忧虑暗藏。
而事实便是,他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火堆冉冉,时近夜半,叶藏星一直未醒,额与脸垂着,贴在郁时清的胸口,慢慢地,从微热变作了滚烫。
第18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8.
郁时清守着夜,并不敢入睡,第一时间便发觉了叶藏星的变化。
怕什么便来什么。
郁时清心头一紧,立刻取来自己之前便准备好的、自河滩捡出的一些鹅卵石,塞到火堆,烤到微烫。
他用衣服裹住这些鹅卵石,分别盖在叶藏星的后颈、后背、后腰、腹部与足底,再以其余衣物和自身,将人团团裹住,抱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
这是前世他在漠北,从那些乡人身上学来的驱寒邪的法子。
堵住入风口,狠狠发一发汗,之后及时清理,更换衣物,疏通气息,便有望散去寒气。
“璇枢、璇枢……”
郁时清嗓音低哑,轻轻地唤。
叶藏星闭着眼,没有应,只在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病气的红。
郁时清更紧地环住他,烤热手掌,熨着他的额与鬓。
叶藏星蜷着,滚烫灼人,好似一团将融的火。
将至弱冠的少年,平日练武,阳气正盛,照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一场风寒害了,郁时清清楚这一点,可心却仍止不住地往下坠。
后半夜,山林飘起了雪,深山崖底更加寂静,除遥远的狼嗥虎啸,再无任何声响。
岩壁下,火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被风吹动,扯着影子,陆离不定。
郁时清以腰背挡去了大半风雪,不断添着柴,烤着火,低低唤着叶藏星。
叶藏星的身上慢慢见了汗,体表的高热似乎也开始下去了,郁时清更加小心,将他完全地团在怀里,轻轻拭汗。
汗擦到一半,叶藏星手掌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小臂。
郁时清一顿,动作停住。
“卿卿、卿卿……”叶藏星没有睁眼,只眼睫如惊慌的蝶一般,颤抖了起来,眉心皱起,苍白微干的唇吐着气音,含糊得好似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