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驱使,令她一直记挂着。
后来没多久,她便听说,大皇子在一日早课上晕倒了,说是病了。
一日一日,这风寒不知为何,迟迟不好,之后终于好了,大皇子却也虚弱了,六七岁大的小孩,瘦得宛若一根芦棒。
底子已虚,大皇子彻底成了病秧子,课也无法上,门也不能出。
依大齐例,皇子长到七岁,便要离开母亲,入文华殿别院,读书长大,直至出宫开府。但大皇子体虚病弱,梁后不舍,便暂时留了下来。
宫女隐约觉着此事或与自己窥见的、那夜的仓皇有关,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能活着长到二十多,出宫放离,已是万般不易了,更何况其他?
她万万不敢掺和。
“再后来,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爆发。此事,朝野多年,都说是梁后之过、宁妃之过,但其实,父皇……”
雍王一顿,片刻欲言又止的迟疑后,还是沉沉一叹,“父皇也许……做得也不够好。他……极可能是知晓宁妃所为的。”
那是天喜帝初次知晓,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四儿子受了妖后之乱遗害时,一时愤怒,没有忍住,无意泄露出的只言片语。
亦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妖后之乱、且尚还活着的宫人与太医的恍惚呓语。
“当年真的是朕做错了?朕……朕只是觉得,武儿已经注定废了,文儿、锦儿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大皇子病愈后没多久,陛下便忽然大发雷霆,训斥了宁妃娘娘,降了她的位份,令她禁足三个月,还把二皇子、三皇子给带走了,宁妃娘娘那哭声,我在浣衣局都能听见……”
“陛下没有明召,是暗中令暗卫将师父趁夜色带进宫的……我问过,师父没有告诉我,后来老得糊涂了,才说一两句,是令他去给大皇子看病的,问他如此身子,得了解药,能挽回否。
“师父那时才知道,大皇子原来竟是中毒了……可大皇子年纪太小,身子漏成了筛子,再怎样,也只能勉强延寿,再多却是不行了。
“陛下当时并未多言,只让师父开方。后来师父离开,没几日,太医院的两个太医便忽然得了急病,暴毙了。师父记得,他们两个便是给大皇子治风寒的,深得梁后信任……”
“之后,梁后便请了江南名医入京。”雍王道。
再之后的事,便与邱劲松所说相差无几了。
在名医医治下,大皇子康健了几日,之后急症发作,吐血而亡。天喜帝大怒,斩杀名医,降罪梁后与梁氏。
梁后又惊又痛,哀不自胜,本已心灰意冷,却不料,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宁妃所为,知晓了帝王包庇。
痛失爱子的梁后已然疯魔,持剑刺死了宁妃与两名皇子,还要再杀天喜帝。前两者并无暗卫保护,梁后又是突袭,金吾卫完全没反应过来,可后者却不同了。
那是一国之君。
梁后被射杀当场。
宁妃的春阙宫燃起了熊熊烈火,一天一夜,都未熄灭。
“父皇,一念错,步步错……”
子不言父过,雍王开口艰涩,却仍一字一句,将自己多年查到的一切,尽数说了出来,“澹之——你既与璇枢相守,我便如此唤你一声。
“今日我告知你这些,一是知晓,乱党一案,抬回朝廷,抬到天下,终究要明了几分,才算真相,二便是……希望你对父皇多一些了解,亦能与璇枢,引以为戒。”
“说实话,我该自认是懦夫的,”雍王最后露出苦笑,“那个位子,我不敢坐。一是怕做不好,二是……怕被它吃了,丢了我真正在意的……
“九五之尊,难。但璇枢幸运,有你。”
埋葬了二十多年的宫廷旧事,猜疑了二十多载的祸乱究竟,到这一刻,才算拂去尘埃,显露出了原本黯旧的模样。
一出再简单不过的宫闱之争,却因天喜帝一念之差,遗祸多年,害了许多许多人。
郁时清怅惘沉郁,可无论怎样,一切终究是要过去。
“……澹之,澹之!郁、澹、之!”
清越的声音从左耳绕到右耳,又从右耳探到了身前,郁时清自前段时间的回忆中抽回神思,眉眼一抬,便见一抹昏黄的光映亮了眼前的昏黑,光里浮出一双鸦青的眼。
看见这双眼,郁时清便忍不住牵起唇角:“怎么了?”
“二狗喊你半天了,问你荷灯什么时候糊好。”叶藏星提着灯,蹲在他身前,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郁时清转头,看见一排小娃子围着他,全都殷殷切切地望着他手里,其中一个四五岁的打头,小手一挥,拦在前面。
“这是郁哥给我糊的,你们都一边儿呆着去!”
俨然村里一霸。
郁时清笑了下,一边将荷灯的最后一片花瓣糊好,一边向叶藏星伸手:“糖呢,拿来吧。”
糖这个字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小娃子的目光,他们齐刷刷调转了脑袋,一双双大眼睛盯向了叶藏星。叶藏星斜了郁时清一眼,干咳一声,一个起跳,抬手时攥了一大把的小糖块。
“来来来,来找藏星哥哥,藏星哥哥发糖喽!”
“哇,糖!真的是糖!”
“藏星哥哥给我一块,给我一块!”
“我也要,我也要!”
一群鼻涕娃瞬间抛弃郁时清,围了上去。
郁时清趁机将荷灯塞给了二狗子,给他打了个眼色,二狗子咧嘴大笑,立刻甩开脚丫子往外跑。
糖和荷灯,他还是更喜欢荷灯!这可是他跑去小山上帮忙给郁哥家祖坟除杂草得来的工钱!爷爷嘴里的文曲星发的工钱!
二狗子欢呼着跑远了,赶着去淝水畔放河灯。
今夜除夕,淝水县习俗,煮饺子、点鞭炮、放河灯,郁家村亦不例外。
前几日书院便放了假,郁时清本是不打算在郁家村过年的,只想祭祖后,便回淮安。他在郁家村已无亲无故,留下也只是徒增烦恼。
却没想到,出发回淝水那日,马车帘子一掀,竟瞧见叶藏星挎着行囊,靠在里面。
“除夕团圆,四哥一家四口,你我夫夫二人,又有什么不对?”
马车内光线昏昏,少年的笑容却明晃晃的,如朝阳,如春光。
郁时清心软得一塌糊涂。
自前世叶藏星离去,他便再不曾期待过年节,那样的热闹欢腾,往往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无法令他随之欢欣,只会垂眸,倍感寂寥。
如今,那层纱不见了。
人间烟火,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带叶藏星回了乡。
他带他爬上了那座矮矮的小山,扫墓、祭祖,一同在细白的飞雪里跪拜,带他写了很多很多的春联与福字,贴上老旧的院墙、屋门,送给村中的邻里,带他谢绝了村长的邀请,去镇上买了米面鱼肉,烧着灶,扇着烟,准备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这简直是一场梦。
不,比梦更圆满。
“怎么又呆了?”
叶藏星微凉的手贴过来,郁时清被冰了一下,回过神来。
院内不知何时清净了,一兜糖发完,小鼻涕娃们便咋咋呼呼地散了。
“在想什么?”叶藏星使坏,将手塞到郁时清的领子里。
郁时清低头看他,边压住他的手,以自己的体温暖着,边道:“想你,想京城……也想过去。”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叶藏星抬着眼,“过去的就留在这一岁吧,明日一到,俱都换成新的。”
郁时清笑了笑:“我也如此想。”
叶藏星看着他,忽然伸手:“我的呢?”
“什么?”郁时清一怔。
“我的荷灯,”叶藏星挑眉,“没道理二狗有郁哥的荷灯,我这个可以带回家乡的‘挚友’却没有吧?”
郁时清道:“如果我说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