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藏星抬眼,看向雍王:“四哥想说什么?”
雍王垂目,一边提壶分茶,一边道:“我无意,也不适合那个位子,父皇更属意你,先前你不知,但现下经历过这些,应当也早就了然了。只是,昏君好当,明君难做。
“有很多事,对一位明君来说,是近乎严苛的,绝对做不得的……”
叶藏星笑了下,抬手拿过旁侧那两个青玉色的杯子,一左一右,随意放开:“人无完人,君亦如此,世有准绳,却无禁锢。只要做事,那便必然会有对有错。明与昏,不在谁人口中,而在百姓身上,土地、衣食、钱粮,我无论是否在那个位子上,行事皆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便当真能不在意他人之口?”雍王撂下茶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先不论,便说君舟民水,一言煽动,水覆舟倾,江山便可易主……”
“水若如此,早晚倾覆自身,舟又何必忧心?”叶藏星接下茶壶,提壶倒茶。
雍王道:“你便是不在乎君声,也要在乎臣名。昏君少有早亡,佞臣却多惨剧……”
“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才害了澹之,也害了自己,”水流如注,叶藏星垂眸,凝着淡色的茶汤,“况且,谁说那一定是昏君配佞臣,而非明君配名臣?你总要对我有些信心吧,四哥。”
雍王道:“人心易变。你们即便有前世,却也不是一辈子,此生对比前世,也已然大大不同,无事不可变。
“更遑论,那位子长久坐着,定会令人异化。君臣相隔,朝野喁喁,谁能几年、几十年始终如一?”
水声止,少年抬头,牵起笑脸,将一杯热茶推过去。
“四哥所言,是良言。”叶藏星道。
隔着袅袅升腾的水雾,隔着醇厚悠远的茶香,这对亲生兄弟对视着。
许久,雍王垂眼,端起了茶:“言是吾言,路是汝路。”
叶藏星笑容更大:“谢谢四哥。”
雍王没再说话,直到茶尽水干,叶藏星起身告辞,他才压灭炉火,唤了他一声:“六弟。”
叶藏星止步回头。
雍王望着他:“十五岁中秋那夜,你我兄弟去放河灯,你问我许了什么愿。”
叶藏星神色微怔。
“四哥希望你一生无忧,顺心遂意,”雍王的目光温和无比,“你的心既定了,以后……便好好过吧。郁先生是好人,也是痴人,莫要辜负了人家,辜负了自己。”
叶藏星笑了下,眉目间第一次浮出了幽远的暗色,连带唇畔的笑,似乎都变得沉重而又郑重:“一世太短,我哪舍得……”
雍王一顿,看着自家六弟那张熟悉又仿佛陌生的脸,忽而心生恍惚。
似乎到得此时,他才对许多人所说那前世有了一刹的实感。
叶藏星如一阵穿堂的风,自花厅离开了。
雍王又起了一炉茶,独自坐了许久。
傍晚风起,他方起身,向厅外走去。
出厅门,过回廊,不过几步,前方小路上便出现了一道身影,似是在此等候多时。
“郁先生。”雍王停步,对郁时清出现在这里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过意外。
“见过王爷。”
郁时清行礼,神色平静。
“郁先生前来,是为璇枢?”雍王道。
“并非,”郁时清抬眼,“璇枢不想我劳心,我自不会去伤神。他所言所行,我虽未见,亦能知晓。我等王爷,一是想谢过王爷,亲人默许,与横加阻拦,我私心,更希望璇枢能得前者,二便是仍有一事不解,想问王爷。”
雍王定定看了郁时清片刻,再次一叹。
却不是惋惜,而是感慨。
便如阿福看那戏文时说的,也许……这合该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雍王摇了摇头,心中万般滋味,尽皆散去了。
他笑起来,不再多言其它,只问:“郁先生何事不解?”
郁时清自雍王的眉目间窥出了这场兄弟对谈的结果,心下彻底放松,微微一笑,“前日我已助璇枢顺利结了乱党一案,只是案子虽结,却有一事,仍未有答案,思来想去,我认为整个淮安,也只有王爷可以解答。
“那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的究竟。”
雍王神色不变:“当年我亦未出生,郁先生缘何觉得我会知晓这等内情?”
“王爷是那一场宫闱之乱后出生的第一位皇子,且受了那祸乱的遗害,我若是王爷,不会不查。”郁时清淡淡道。
他笃定雍王知晓。
雍王沉默片刻,心中又生出了一口气,不叹不快。但他也知晓,此事已躲不开了,也该到说出来的时候了。
“此处寒凉,移步厅内再谈吧。”雍王叹道。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见老六这两口子一次,叹的气比过去一年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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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最后一个秘密解开,就结束啦!
第18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2.
“父皇弱冠即位,并非储君,当年也是经历过一番不小的夺嫡之险。为韬光养晦,他身为王爷期间,后院极少纳人,成婚三四年,没有儿女,不显山不露水。
“后来御极海内,宫中也只有梁后与两三个位份不高的妃嫔,皇子仅一位,便是梁后于天喜二年诞下的大皇子……”
雍王的声音徐徐地响着,述说着遥远的宫闱秘史。
大皇子叶昭武,是天喜帝的第一子,诞生之后,可谓受尽宠爱。
当时有逸闻,描述天喜帝对大皇子的喜爱,便是说一日天喜帝抱着大皇子,在太极殿会见大臣,大皇子呀呀一叫,竟当着许多阁老的面尿在了天喜帝的龙袍上,众人惶恐,天喜帝却大笑,毫不在意,只夸吾儿身康体健。
后来梁后嗔怒,不让天喜帝再带大皇子去太极殿,天喜帝还不乐意,时常把孩子偷出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整个大齐朝野都传颂着帝王家的和美,满是欣羡。
许多朝臣甚至都已猜测起来,依照圣上对大皇子的宠爱,是否会在大皇子七岁入文华殿别院时,直接下旨,立下储君。
这绝非不可能之事。
然而,他们的猜测也终归只是成了猜测。
天喜三年,宫中大选,顺天府通判之女入宫,三日,获封贵人,一月,升妃,称宁妃。
天喜四年,宁妃诞下一子,天喜七年,宁妃再生一子,这便是二皇子与三皇子了。
在这期间,天喜帝亦宠幸过其他妃嫔,但其中无论是大公主、二公主的生母,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一个能越过宁妃去。
两位皇子傍身,又有帝王盛宠,宁妃在宫中一时风头无两,连梁后都要避其锋芒。
可便是如此,宁妃却还是并不满意。
“我命人寻到了当年伺候过宁妃,后又在祸乱之前调离的一名老宫女,”雍王道,“据她说,宁妃不满父皇只宠爱她,却并不偏疼她所出的二皇子、三皇子,她认为父皇最爱的儿子仍是大皇子,眼看大皇子要到七岁了,她必须得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谋划……”
“母亲、母亲!求您帮帮我,您一定能帮我!”烛火憧憧的屏风内,宁妃压着声音,惶急地哀求,“父亲认识那么多人,您晓得那么多事,一定能帮我的!”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母亲,富贵险中求,这还是您教我的!”宁妃死死攥着老妇人的手,“陛下重实绩,不重亲缘,父亲只懂钻营,没有能力,一辈子也就是一个六品官了,父亲甘心吗?您甘心吗?
“母亲,只这一次,您帮帮我,我是您的女儿,他们是您的亲外孙啊……”
宫女懵懂,窥来了那惊魂一眼,之后惴惴不安许久,直至因嬷嬷不喜,被踢出去,送到一位备受冷落的妃子宫中,方才安稳。
她不知自己窥见的是什么秘密,但却知那应与宁妃和三位皇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