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幡名叫拜神幡,凡西陵地界,与鬼神结了干亲的,家中都请过这么一杆幡。凡有事要入山拜神,便擎起幡,摇晃开路,告知过路鬼神,他们今夜出行,是为拜访自家亲人,无意惊扰各位。
沈明心二十年来,统共见过这杆幡两回。
第一回是在他八岁那年,也是在望秋山上,第二回便是在今夜。这也是他仅有的两次入山拜干哥的时候,其余年岁,他连望秋山都不多靠近。
山里的夜总是漆黑异常,再旺的火把也难照得真切。
抬步间,湿凉的草叶滑过脚腕,仿佛细长的指甲。
沈明心走在其中,初时还好,慢慢地,心里便不安起来,有些发毛。
他朝前看,密林昏黑,仿若大开的幽深巨口,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一过,四面树木簌簌摇动,如兽类腥臭的喘息。
爷爷擎着的那杆幡随风摇得更凶,
其上字迹也更红,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鲜艳到近似在滴血,明显古怪。
沈明心眼瞳一颤,忙收回目光。
定了一定,他瞥见身后火光,便又侧首,回望过去。
后头是沈颛选的那两个魁梧家丁。
他们身如小山,行动灵活,一手挑担,一手举着火把,面上沉默木讷,好似泥偶,在明灭的火光下,一丝表情也无。
留意到沈明心的视线,其中一人黑黝黝的眼珠倏地一抬,僵硬地盯住了沈明心:“少爷,当心脚下。”
声音嘶哑,在这深林里一响,比倚坟叫哭的新鬼还要骇人两分。
沈明心额上立时见汗。
他握着扇子的手已印出了深痕,却仍不觉,只懊悔自己昨日看了太多奇诡话本,今遭被这阴惨惨的山林一罩,便都不合时宜地翻涌出来,神湘君尚还没见到,就要自己将自己吓个好歹了。
“无妨,”沈明心强撑着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回那家丁,“自己留神自己吧。”
前面沈颛闻听动静,侧头低声道:“忍一忍,快到了。当年修神湘庙时,家里掷茭问过,神湘君对庙的位置没什么意见,我们便刻意没修太深,免得入山麻烦,还易出事。毕竟西陵拜神的时辰大多都在夜里,这深山老林可不好钻。”
“我明白,”沈明心道,“爷爷你仔细看路。”
沈颛领他这一份体贴孝心,捋捋须,将前路扫得更平。
沈明心竭力刨去脑海里的可怖想象,闷头专心赶路。
赶了一会儿,他心思又浮动,忽觉这山里奇怪,他们一路而来,竟一点野兽动静都不闻,静得近乎死寂。
乱葬岗都尚有两只乌鸦,这里却……
心念刚起,前边便传来沈颛老当益壮的一声低喝:“又寻思什么呢?快走两步,到了。”
沈明心一惊,抬头,便见前方林木渐稀,显出一间小庙的轮廓。
神湘庙到了。
沈明心心头一悸,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了。
“这山里草木长得真是太快,明明上个月才派人来清过……”
沈颛扫过周遭荒草,嘀咕了两句,寻摸出路来,往庙里去:“快来,明心。”
沈颛唤人。
沈明心望着那扇窄小如肠口的庙门,又顿了一阵,才磨蹭着跟上去。
小庙分明有瓦遮头,却比林中还要凉上三分。
沈明心进到内里,当即便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如蛇从地砖渗来,顺着脚心直往上爬。
幸好,沈颛快上一步,已轻车熟路地点起了灯,庙内一下亮了起来,如一盏明灯,驱散了潮寒与黑暗,也壮起了沈明心的胆子。
他慢慢动开发僵的手脚,走到对所有异样都好似全无感觉的祖父旁,同他一起,清理供桌,摆放祭品。
沈颛瞧他一眼,面露赞许。
为显心诚,这些事都要由他们祭拜的人亲手来做,不能假手他人。这小兔崽子骄纵是骄纵,却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左性人。
围绕供桌而动的过程里,沈明心故意垂着眼,并不去看那高处的神龛。
可不知是庙宇修建的巧思,还是怎样,那神龛便是大半沉没在昏暗中,也依然有着极其强烈的存在感,由不得他忽视。
到底还是没按住,在最后一样祭品摆放好后,沈明心心神莫名一抖,颤着眼睫,悄悄看向了神龛。
神龛高大,足有两米高,内里一尊石像,与人等大,男子打扮,宽袍广袖,面目混沌,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
光影缠绕间,石像仿佛正渗着一层不可见的灰浊黏液,神性洁净,而又污秽邪异。
这就是虞县的神湘君。
他的干哥。
作者有话要说:
1.楚神湘攻X沈明心受。
2.本单元以凡人视角开头更佳,故第一章 为受视角,第二章起转回攻视角,即主视角。不必担心视角问题。
3.攻前期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人性,可能有点无情,后期改变。
4.乱世稍安的背景,但顾及全文整体风格,不会太压抑。
5.本单元伪·中式诡异,真·装x小故事(bushi),不算恐怖。
6.其内所有拜神、拜干亲之类的风俗全部架空架空!私设如山。
第53章 渎神 2.
沈明心拜这位神湘君为干哥的的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当时沈母怀孕,沈父外出行商,归期早至,人却迟迟不归。沈母忧心,寝食不安,一日去城南渡口接货物,回城时,马突然受惊,沈母不防,被甩出了马车,摔在道旁,身下顷刻便是血流如注。
照常理说,这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可那时,沈母不知怎的,在随行仆从惊骇来搀扶时,生出一把力气,挥开了众人,伸手一把抓住了路旁草丛内的一块石头。
石头一入手,血流立时停了,沈母那疯狂蠕动的肚皮也安分下来。又过半刻,沈母缓过劲儿来,竟一个翻身自己站了起来,安抚了马儿,又进车内,唤人来梳洗更衣,仿若没事人一般。
众人皆惊异。
后来归家,沈颛等人去问,沈母才道只那道旁一摔,她便是瞧见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自知要死,一尸两命,正悲痛,就忽然望见一豆灯火,自一朵白荷内生出,她也不知怎么就有了一股力气,抓向了那灯与荷。
而拥有那灯与荷的,便是路旁一块石头。
或者,是一座已模糊得与石头无甚两样的破旧神像。
“这是神明庇佑,”沈颛道,“你与你肚中孩儿皆是有福之人。但神明显灵,救你们这一遭也不是如此便能算了的,还是得按西陵的习俗来。”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打探神像来历,神明根脚,然后寻术士,藏旧像于新石,雕刻修补,请神入庙,香火礼拜。
没几月,沈明心出生,被批了八字,称是早夭之相,于是沈家便又入山,祈求神湘君,结下了这个干亲。
“明心,怎又呆了?”
沈颛的声音惊回了沈明心刹那飘飞的思绪:“吉时到了,来这儿!”
沈明心怔了下,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窥那神像窥出了神,回想起幼时沈颛常说的神异旧事来。
但多思无益,他收束心神,随着沈颛的招呼走过去,端起酒壶,倒出两杯美酒,一杯自己喝下,一杯敬到神龛前,之后揭开食盒,从中取出主祭品。
主祭品以厚厚的红纸包着,沈明心抬手展开,露出一块早就枯黑腐烂的婴儿胎盘与一簇胎发,这皆是取自刚出生时的他。
前几日他便已在祠堂见过这两样东西,如今再看,仍觉恶心。但这在主祭品里已算是普通的了。
沈明心勉力忽视心底的不适,转身从立在一旁的沈颛手中接下三炷香。
“祭神如神在。”沈颛低声道。
沈明心轻声应着,点燃香烛,踱到蒲团前,跪伏下来,双手托举,额贴地砖,只论姿态,着实虔诚。
“贤兄在上,弟沈明心拜谢。
“神起湘水,恩泽万世,威灵显赫,得之福佑,及冠成人……”
秋夜寒意直透颅骨,沈明心略微屏息,从喉间挤出干涩而微弱的声音,念着早就备好的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