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神湘终于明白,原来死也是妄想。
后来,他什么都不做了。
第十三年,有老妪认出了他,惊呼神湘君,又叫着什么显灵了,匆匆将他从干涸的河滩边捞回去,擦干净,请进家中,日日叩拜。四处都是战乱,老妪家也没有余粮,供桌上只一碗清水,一炷自己捻的土香。
没几月,清水也没了,周遭的井全干了。
老妪裹着两块大半都是沙土的黑馒头,上了山,给自己挖了个坟,不连累儿女。临行前,她再来拜神,祈求神湘君保佑她的儿女。
她的儿女过不下去,背起石像,跟着村人逃难。
第十四年,石像倒在了干裂的大地上,旁边是两具佝偻到肋骨高支的新鲜尸体。
干瘦的秃鹫们一窝蜂扑落下来,却只能啄起松弛脏污的皮。
没多久,一双枯枝般的手伸来,吃力地抱起了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说。
之后整整百年,楚神湘便一直辗转在不同人的手中。
或许是因残缺寒酸,也或许是因神湘君的名号只局限在湘水附近,并不显赫,是以捡起他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或是在逃难流亡,或是在辛勤求生,亦或是在握着断刀,随军队茫然冲锋。
他停留在他们手中的时间都很短暂,最长一次,也不过五年,因为他们的命比地里的草芥还要贱,乱世洪流之中,本就活不长久。
第一百二十年时,神道大兴,神照国立国燕都,天底下有名有号的鬼神一下便都抢手起来。
楚神湘也被供了上去,从瘸腿的供桌,到了华丽的神龛。
石像被修补,焕然一新,日夜鼎盛香火缭绕,达官显贵叩首。
第一百八十年,五国初定,乱世算是稍稍安宁,九州四海,百废待兴。
当时楚神湘已到北珠,在第不知多少个供奉他的贵人手中。贵人在一个雷雨夜被妖魔吞吃,血肉溅在石像上,烘烘腥臭。贵人家眷大怒,丢弃石像,请新神入门。
同年,沈母摔倒路旁,抓住了一块顽石。
至今,两百年岁月。
楚神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这两百年的。
不见神异,没有修炼,不能移动与交流,连死都无法办到,这样的日子,自己竟然没有疯吗?
亦或是早就疯过了,浑浑噩噩,又醒了,但他忘记了。毕竟时间太久,他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
最初时,哪怕不想再活,绝望至极,他也仍会为老妪的死悲哀,为流民的可怜与残忍震骇,为凄惨沦丧的世道战栗。他想要撞开这石像,想要嘶吼,想要大叫,想要真如他们口中一般,显灵一番,改变这一切。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办不到。
他不是他们口中的神,只是块石头。
后来,一年一年,见的多了,无力的时候多了,他便也接受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楚神湘的心越来越平静。
不,没有心了,他是石头,石头哪里来的心?
他借石像的眼漠然望着世间的一切,不为谁聚焦,不因谁停留,似乎万物万事也不过须臾过客,不过是浮游尘埃。他不再具有生灵的气息,而只是一道意志,一个亘古的、对一切都了无兴趣的旁观者。
他知道自己似乎丢失了凡人最为宝贵的人性,但他不在乎。
而就是这样的他,在十二年前的一夜,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了曾苦求不得的神异。
天降异象,那些他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引来的香火,突地聚拢成龙蛇,主动向他靠拢,进入了石像之内。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改变——他成神了。
除了两百年或多或少的香火熏染,他什么都没做过,这也可以成神?
楚神湘只觉可笑。
成神的他终于可以离开石像,可以走出神龛,可以与人交流,也可以去做许多想做而曾经不能的事。
这变化若放在以前,足够楚神湘欣喜若狂,飞奔出去,满山林地发泄大吼。
可当时,已在这乱世漂流一百八十余年的神湘君却只是掀了掀唇角,讥嘲一笑,便阖目睡去,理也未理。他甚至连离开石像的尝试举动都没有,好似已全然忘记,那是自己曾为之疯狂的渴求。
而今夜,楚神湘自是也不在意前来拜神的沈家祖孙。
只是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却又似乎引来了其它什么。
楚神湘被惊醒,内视扫去一眼,发现这被引来的竟是他丢失百多年的人性。
这个意外让楚神湘难得起了涟漪。
他审视自己的人性,任它回归,却无法与它相融。是了,破了的东西,便是修补,又怎会如初?
楚神湘目泛讥嘲。
人性没有反应,只在他灵海,撑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兀自喜怒哀乐,显出凡人才有的百般丑态。
楚神湘看戏般瞧了一阵,便觉无趣,正欲没入神像深处,再度沉眠,却忽地神识一顿,扫向了山脚。
子夜刚过,正是妖魔大盛、魑魅横行的混乱时刻,如此恐怖,竟还有人出城,敢往山中来。
第54章 渎神 3.
“沈明心?”
楚神湘瞳光微微转动。
这夜闯深山的并非别人,竟正是数个时辰前才来庙里拜过,惊惧唤他贤兄的沈家少爷。
与数个时辰前不同的是,此次登山,这位大少爷孑然一人,并不见亲人与随从陪伴,形容也颇有些诡异。
他神情空白,双眼发直,长发未束,寝衣外只裹了一件红色薄衫,也不整肃,歪歪斜斜挂在肩头,好似随时都会一荡而落。行走间,步伐虽快,却僵,并不像什么清醒模样,反倒类极梦游之人。
楚神湘竟不知他这位便宜干弟还有这样的毛病。
当然,知与不知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凡人俗事,或是卑微祈愿,或是贪婪渴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至于香火,他们愿意敬便敬,不愿意敬,他也无谓。
虽然在这方天地,神灵也并非永生不灭,香火断绝,信仰坍塌,神便会虚弱,便会消亡,更有许多不知何缘故,在漫长岁月中忽而疯狂的,据楚神湘所知,有不少厉害妖魔便是野神疯狂后所化,所以大部分神都很在乎香火。
至少五国境内的传言,与楚神湘所得的天地警示,是如此说的。
但楚神湘不关心。
他虽没了自戕的欲望,却也无谓生死。生生死死,不过虚无,有什么不同?
楚神湘如此想。
他心湖无波,高立在神台供桌之上,静望着那名进入深山的公子。
沈明心丝毫不觉,游魂一般,穿过深暗密林,踏过崎岖山路,幽幽荡荡,迈进庙门,跨进殿内。
寥寥的几点星光月影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没进这已然无灯的小庙,蓦然被更幽深的黑暗吞吃。
沈明心在门边脱去了鞋履,赤足踩着冰凉入骨的地砖,一步一步走近。
到得跪拜的蒲团前,他忽然失力般,膝弯一跌,面上猝然浮出了三分生动。
这生动,一分是战栗,一分是乞怜,还有一分,是旖旎春情。
春情?
楚神湘漠然的目光微凝。
怎会有……春情?是自己看错了?
楚神湘疑心。
可紧随而至的事,却明明白白地告知他,他并未有半点看错。
沈明心恍惚而来,以比之前更为虔诚而又柔软的姿态跪坐在神台下,蒲团上。可这一遭,他却既未叩首,又未点香,只抬起那如瓷似玉的十指,仰首望着晦暗无光的神龛,一寸一毫,宽衣解带。
层层叠叠,嫩红雪白,衣衫如入秋即谢的花,瓣瓣飘落,堆在细瘦的足踝。
拜神的公子自花心爬了出来。
他如深山老林游出的一尾蛇,裸白柔媚,缠上供桌,绕进神龛,以那凉而软的指与臂,抓住神像的足,扣住神像的腿。
“哥哥……”
沈明心迷蒙依偎,吐出称呼,明艳面孔似是头一次显露如此乖顺温柔。
神像不应。
他便似是委屈了,眸间转过一丝骄横,红唇一张,一口咬上了神像未曾提灯、只垂于一侧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