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坚硬与冰冷的,无有半点软化与温暖。
沈明心却浑然不觉,用力一咬,泄了愤后,便又忙讨好地抵来软舌,安抚舐吻。
仿佛是在畏惧惹恼谁,引来惩戒。
那手掌仍毫无反应。
沈明心墨画的眉眼便又深了一分,现出贪婪之色。
他沿那手掌,不知餍足地向上而去,借九条丑陋的黑臂游动了起来。
柔黑长发如起伏的波浪,绕在青年修长的脖颈、细白的手臂、滑腻的肩背、莹润的腰肢,犹带着山露的潮湿粘腻。
从下到上,从脚边到唇畔,这具修长劲瘦、初初成年的身躯便真如蛇一般攀了上来。
沈明心眼神虚掷,恍惚空茫,面容带笑,含情脉脉,额头依在神像的胸膛,手腕交缠,勾上神像的肩颈,腰臀轻靠,塌在神像抬起的右臂。
还有两条玉筷般的腿,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恰弯折了,挂进了那一条条狰狞展开的黑色石臂间,乍眼一看,倒不似主动勾缠,反像被擒。
白与黑交错,腿肉挤满如被掐握。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便大逆不道地锁紧了这泥胎石塑,寻摸着那模糊的面孔,径直吻了上来。
“哥哥。”
“哥哥……”
“哥哥!”
梦游般的呓语与呼唤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
那把清亮的嗓音已完全沙哑,塞满甜腻与激亢。
感受到缠绕自己的躯体越来越紧,越来越抖,楚神湘凝结如石的眉,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两百年纷杂见闻,自然也包括情事。
楚神湘见过无数情事。
有凡人的,夫妻敦伦,鸳鸯偷情,也有妖魔的,狐精惑人,野鬼挖心,还有飞禽走兽的,野猫打架,蛇虫扭结。
但见过只是见过。
要说成为其中的主人公,这确是第一次。
两百年,他被谩骂过,被摔打过,被刀砍过,被斧劈过,被兽类的粪便脏污糊染过,被泥石裹藏地底不见天日过,也被供在华美的神龛,日日擦拭礼敬过。
无论是好的,还是糟的,他都遇过,可胆敢对他如此的,这位沈家少爷还是第一个。
虽然他的本体并非这高大的新像,而是藏于其中的小石像,但他已成神,十二年气息浸染,新像也早已与他神感融合,是为一体了。
石像即是他,他即是石像。
神像能感知到的柔韧、软滑,颤抖、夹缠,他也能感知到。
甚至,他更加敏锐。
那皮肉,那温度,那富贵而又清幽的熏香,浸透了他的五感与神识,分明至极。
但他未动。
他为何要动?
他就这般看着,看沈明心抚摸、紧拥、痴缠,落着泪,红着脸,一回又一回,直到极限。
神像灰沉,凡人白腻,面上虔诚,衣下亵渎。
深浓的夜色在四周激烈涌动,试图将这疯妄与禁忌沉沉压在庙内,可到底,还是被一声尖锐的哭叫刺破了。
沈明心昏厥,再撑不住,滑倒下去,手臂散开,身子倾斜,只留满地深色。
楚神湘垂眼扫去,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他今夜刚以神光清过、洁净更胜玉露的神像,又脏了。
“原来是邪秽。”
他低声道。
不错,邪秽。
从沈明心遗留的水色里,楚神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道行高妖魔才有的邪秽之气。不泄露,便是再厉害的神当面,亦难以发觉。现下泄露了,便无所遁形了。
沈明心应是不知在何处招惹了什么,被盯上了,染上了邪秽,内心深藏的欲念被驱动,才有了今夜这一遭。
“分明怕我得紧,可心中欲念却是我……”
楚神湘望向沈明心,一嗤,暗青的瞳中空荡,什么都未映出。
下一刻,他眼睫垂下,双眼闭合,竟就这样兀自沉睡了。
青年体内的邪秽犹存,人也还歪倒在侧,自己神像肮脏,甚至遍布潮色,他居然全都不理不管,好像只是看了一场稍有体验的戏,看完,给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便抽身离开,半点不沾戏中喜怒。
灵海里,人性又叫嚣起来,羞愤又怜惜。
楚神湘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神识一沉,眨眼不见。
漆黑的小庙内,神像光华内敛,再无殊异。
望秋山的夜再度恢复寂静。
月隐星沉,山中愈冷。
不知不觉,子丑皆过,寅时将至,天上来了三两乌云,后越聚越多,慢慢飘起雨来。
雨势渐大,小庙的瓦片被砸得清脆作响,寒意也翻过门槛,自敞开的庙门爬了进来。
倒在神龛内的沈明心瑟缩起来,却仍未醒,只蹙紧了眉,下意识地朝神像怀中钻去。
可神像只是神像,又非活人,哪来的温度?
沈明心蜷在那黑臂之间,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身柔白的皮肉渐染上失温的青色。
冷风吹了进来,吹得庙门嘎吱砰响,也冻得沈明心狠狠一抖。
他嘴唇发白,紧闭着眼,本能地往神像后躲。但再怎样躲,寒意也都不减,跗骨之蛆般跟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抖了,身躯也僵冷下来,比石像更似石像。
雨声滴答。
青年的气息渐渐轻了。
忽然,神龛内的神像微微一震,蓦地睁开了眼。
散落在地的衣衫飞起,犹如活物般,展开袖子,扶起沈明心,套上他的身躯。眨眼,便将他穿戴整齐,与来时一般无二。
香炉内,一撮香灰蠕动起来,扭了两下,飞快凝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猫。
一点神识落下,白猫无光的眼瞳浮现暗青之色,额上飞速凝出一个流动如水的青色图案,繁复神圣,又隐带奇怪的缭乱感,寻常凡人若久看,八成便会癫狂。
白猫从香炉内跳下来,迎风而长,瞬间便有一头猛虎大小。
它走动了两下,磕磕绊绊,似在适应四肢。
三五步后,行走如常,来到被衣衫搀扶的沈明心身前,径自将人驮起,奔出庙门。
雨恰在此时停了,天边浮动出一抹晨光,白猫带着沈明心,簌簌穿过山林,一步便逾数十丈,几如在飞。
如此速度,很快便到了县城。
白猫无声跃过城头。
黎明时分,不少人家已生起了灶,炊烟袅袅腾空,与过去的两百年混乱迥然不同,已有了太平的景象。
白猫一眼扫过,无甚情绪,只迅速奔过巷弄。
有起早出摊的小贩回身瞄到一眼,呆愣片刻,惊恐大叫:“大、大虫!有大虫!”
更夫从旁边的巷子打着哈欠走出:“什么大虫?一大早就说梦话,城门都没开,大虫哪里进得来?快别胡诌了,给我下碗馄饨,吃完就又算混过一天了……”
更夫说着,扯下一个还未放的长凳,一屁股坐下。
小贩怔了怔:“今日进不来,可昨夜……”
更夫白他一眼:“昨夜进来的,一夜过去,我还有命在?快下馄饨!”
小贩想不出辩驳的话了,他揉了揉眼睛,纳罕,兴许真是天色模糊,自己看错了?
毕竟只是一抹白影,还闪得那样快……大虫再厉害,有那样快?
“哎,王二,你听说没,神照国的国师要来北珠了,就从咱虞县过……”
更夫忽然起了话头。
“神照国的国师?”小贩立刻抛下了对猛虎的怀疑,看向更夫,“那可是得了神照国胥明天尊神授的大人物啊,怎么来了北珠?”
“据说是和猎捕妖魔、清理淫祀邪神有关,还要收弟子呢,让你家小子备好吧……”更夫一副传授机密的模样。
“收弟子?”
小贩一惊,趁没客人,赶紧拉来长凳,坐到更夫旁,聊起来。
天光越来越亮,街上行人渐多,摊贩们支开锅碗,老仆妇穿街走巷,码头工等待出城,士兵睁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厚重的城门。
第一缕日光落下,伴随着沉闷的木料摩擦声,虞县的一日便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