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
他还以为出事了,瞬间顾不上眼前的池元聿和近在咫尺的海水,立刻转身,踩着有些绵软的湿沙,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紧往回跑,去找邵建明。
池元聿站在原地,看着邵琅迅速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缓缓退去的海水,脸上那点兴奋的红潮迅速消散,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郁。他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跑回度假村主建筑,邵琅才发现是虚惊一场。邵建明正站在一个打开的配电箱似的东西前,手里拿着工具,一脸无奈和尴尬。他试图研究岛上的无线电设备,看看能否与外界取得更稳定的联系,没想到操作不当,让这玩意儿发出了刚才那声“炸雷”。
“只能说还是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啊……”
邵建明感叹道。
刚才那声巨响把岛上的人都惊动了,几乎全都聚了过来,他刚刚才挨个道完歉,解释清楚,此时正擦着额头的汗。
“就算有操作说明书,也完全看不懂,跟天书似的。”他叹了口气,将工具放下,决定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看来只能等定期联络了。”
“你们是出去走了吗?”
他问邵琅以及跟在后头的池元聿。
“是啊,”邵琅瞥了池元聿一眼,语气有些微妙,“你的好大儿说,这里其实是他老家。”
邵建明一愣,随后惊讶望向池元聿:“什么?真的吗??”
在他跟池元聿相认之前,在暗中调查过对方,可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能从池元聿身上查出的信息本就不多,过往更是一片空白,没想到竟有这种巧合。
邵建明若有所思地看着池元聿,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这么说来,阿聿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池元聿坐在一边,他弓着背,像是快要融入一旁的阴影中,目光投向窗外汹涌的海面,听到邵建明的话,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邵建明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我十多年前来考察这个岛的时候,这里确实还是个小渔村。当时听村民说,他们有个习俗,每天捕到的最好的那条鱼要扔回海里。”
度假村的选址跟项目的推进都由他亲自操刀,他曾经在这个岛上待过十几天,算是深入了解了这个小渔村里一些独特的文化。
池元聿这回极轻地“嗯”了一声。
“对。”他确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为什么?”邵建明忍不住追问,这习俗背后的逻辑让他一直有些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习俗?”
池元聿终于转过头来:“不是习俗。”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寒意:“是赎罪。”
“赎什么罪?”
邵建明对这个说法感到意外。
池元聿已经移开目光,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变成了阴沉沉的一大团。
“……”
行,不想说就不说吧。
可是……
邵建明又微微皱起眉头。
他之前感觉池元聿对岛的熟悉,是因为这个吗?似乎又有些不对,那不像是曾经居住过的熟悉,反倒像是……从未离开过。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感觉,又想起池元聿曾提过亲生父亲尚在。然而他刚开口询问,池元聿便直接道:“死了。”
“已经死得灰都不剩了。”
他说,表情没有变化,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他对此没有任何感想。
邵建明讶异:“怎么会?那墓……”
“没有墓。”
这边的人都是烧了骨灰撒大海。
邵建明本来是想带着邵琅去见一下对方的,闻言只好作罢。
邵琅则压根没有这个想法,眼看时间不早,他吃过晚饭后便回了安排好的房间。
直到关上房门,将门锁仔细地扣上,才仿佛终于隔绝了池元聿那道若有若无,始终如影随形的幽暗视线。这家伙不敢跟他正面对视太久,却在他看向别处的时候,专门盯他后背,有点烦人。
邵琅准备先睡一觉,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哪怕身体不觉得劳累,精神也有些疲惫,可才躺下,他又坐起身来。
放口袋里的珍珠忘记拿出来,刚才硌到他大腿了。
他摸出那颗珍珠,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看着它。温润的光泽依旧,握在掌心微凉。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它还给池元聿,可脑中又浮现出池元聿现在那副样子,又是一阵头疼。
……真的烦人。
邵琅决定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今天已经够混乱了。他将珍珠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便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合上了眼睛。
他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有什么东西压着床沿,沉甸甸的,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竟看见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就静坐在床头,离他不过半臂距离。
邵琅瞬间就被吓醒了,睡意全无,几乎是弹坐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谁?!”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在下一刻看清了那个人影。
“池元聿??”
邵琅惊愕片刻,随后怒道:“你有病啊?!不声不响地半夜溜进别人房间坐人床头?!”
他算是在一天的时间被吓了两次,感觉心脏都要不太好了。
带着怒气,邵琅反手一拳锤向墙面,想要将床头灯的开关按亮,却被池元聿抓住手腕,止住动作。
“你干什么??”
“我建议你别开灯的好,”池元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牙痒的揶揄,与白天的阴郁判若两人,“你也不想被人发现我半夜在你房间里吧?”
那你一开始就别进来啊!邵琅简直想吼出来。再说,他是怎么进来的?邵琅记得自己明明锁了门。
等等……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抽回手,不再执着于开灯,而是在逐渐适应黑暗的房间里,紧紧盯住了床边的池元聿,试图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池元聿面带笑意,大方地仍由他打量。
男人身上穿着件白衬衫,扣子却没系几个,衣领敞开大半,稍微切换一下角度便能看见他胸口若隐若现的银光。
邵琅:“……”
这是在玩什么花样吗?“变脸”?眼前的池元聿又与白天的截然不同,变回了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强势而“不要脸”的池元聿。
他无意识地放床头柜上一瞄,发现自己原先扔在上头的珍珠不见了。
是滚到地上去了吗?还是说……
邵琅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明明才睡下不久,此刻却感觉比睡前更加身心俱疲,他放弃了探究细节,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找我什么事?有事说事。”
池元聿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邵琅,你今天跟他聊得很开心啊。”
“他”?谁?
邵琅皱起眉,将自己今天的对话对象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后骇然地意识到,池元聿口中的“他”,指的不会是白天的他自己吧??
“……白天那个不是你吗?你真的人格分裂了?”
“‘人格分裂’?”
池元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啊,有点像,但不算吧。”
“邵琅,”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告诫般的亲昵,“你可千万不要觉得他怯弱,可怜。他对你的感情来源于我,本质上……他对你的觊觎,可一点都不比我少。”
“岛上算是他的地盘,你最好别掉以轻心,不然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拖走了。”
至于拖走之后干什么,他没明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然后才懒洋洋地补充:“总要吃点吧,吃多少……得看自制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