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的症状,看出你应该是封闭了一部分的自己。”
“你,是你自己的致病因,那部分在你内心深处,充满不确定与危险。它与你的教育,你的职责相悖,它在与你作对。”
她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看进星良眼底:“你感受到的游离和空洞,并非简单的病症,而是你内心在排斥你本该成为的样子。有一部分‘你’……或许是导致你失忆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它在拒绝融入你的现在,拒绝承担你的职责。”
“它在消耗你,干扰你的意志。你必须认识到,那是你不好的部分,这种内在的对抗,是你成长路上最大的障碍。家族的培养,正是为了助你克服它,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星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抵住了掌心。
“……好的。”
最终,他应道。
然而,姑姑对于他为何会产生这种情况的解释,却处处透着含糊其辞。
“导致失忆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那他究竟为什么会生那场大病?那场大病又为何会留下这样的“阴影”?因为所谓的“拐卖”?
这让他非常在意。
“不好的部分”?“与他作对的部分”?星良并不觉得。
那声音让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每次响起,都仿佛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海边微咸的气息。
以至于他对贬低它的星家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这个所谓的“家”产生过归属感。
这里没有他的直系血亲,这些旁系亲戚看似倾尽全力培养他,以他为尊,实则更像是一群工匠,要用刻刀剔除掉他这块原材料上所有不符合他们心意的部分。
他在星家感受不到丝毫温暖,而他心中那片日益扩大的空洞,恰恰证明他曾经拥有过,只是他不记得了。
星良不想再待在星家,可如果不在这里,他能做些什么,又能去哪里?
每次这样想,心里的那个空洞似乎更大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明明身为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像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于人。
‘大哥——!’
那道虚幻的声音又一次不期而至,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星良不清楚自己的症状是不是加重了,但奇异地,他从那声呼唤中汲取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必须蛰伏,必须隐忍,必须顺着星家铺就的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只有站得足够高,他才能获得探寻那声音来源的自由,才能弄明白内心那片空洞的出处。
星良继续着他的课程,学习着那些玄奥的知识,进行着那种奇怪的冥想。他表现得愈发沉稳可靠,仿佛已经全盘接受了家族的论断,正努力将那个“不好”的自己彻底驯服。
他的“进步”显然被看在眼里。终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姑姑将他带到了宅邸深处一扇从未对他开启的古旧木门前。
“今天,你将接触星家存在的真正核心,”姑姑道,“也是你与生俱来的职责所在——‘若虚’。”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空间,像是一座繁忙的工厂,身负不同职责的员工忙碌地来往。
在最高层的办公室深处,流光溢彩的能量如同呼吸般明灭,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每一个光点,都隐约映照出一个世界的模糊倒影。
“如你所见,若虚维系着万千世界的存在。”姑姑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自豪,“我们星家,世代守护于此,通过派遣合适的‘业务员’,去往各个世界执行任务。”
“他们的职责是修正那些可能导致世界轨迹偏离,甚至引发碰撞灾难的关节点,确保一切平稳运行,而我们,负责管理这一切。”
星良很快开始接手若虚的具体事务,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
因为上一任的最高掌权者,他的叔父不久前死了,像是一块电量耗尽的电池,而若虚不能停止运转,于是他这个早已备好的“替代品”被及时安置上来。
若虚由星家的先祖创立,只有直系血脉的精神力才能准确地锚定其余世界的坐标,可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星良不用特地去做什么,但这依旧费神,因为只要他待在这里,精神力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失。
除此之外,他还要审阅任务简报,熟悉流程规范,学习如何筛选业务员,分析世界轨迹的微小偏差异常,制定最高效的“修正方案”。
而星良在若虚,逐渐看清了所谓“维持世界平衡,避免碰撞灾难”的真相。
他注意到被“修正”的世界并非避免了灾难,而是失去了某些独特的活力,变得温顺平庸。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瞥见若虚研究员的一份内部报告,上面冷静地记录着任务完成后该世界本源的衰减值,以及相应能量被汇入总库的记录。
他还听到星家高层谈论“苗圃”的消耗与替换,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作物轮种。
星良明白了,星家所谓的平衡,实则是将万千世界驯化为提供养分的“苗圃”,通过干预其发展来窃取本源能量。业务员那些积分兑换的一切,都源于这份悄然的掠夺。
他也想通了星家人为何无法离开若虚。他们世世代代早已习惯了这种依附于若虚的人上人的生活,过得实在太舒服。
正是因为不希望这样的生活结束,所以作为“电池”的星良是必要的,他们必须让他长久的,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位置上。
那些隶属于若虚的研究员,其中一项重要课题,就是“治疗”他的“病症”。
星良表现出极高的配合度。他确实希望这能让自己“好转”,如果这能帮助他更清晰地捕捉到一直追寻的那个声音,他不介意被当成病患。
有一项尝试,是让他在床头放置一块名为“星石”的黑色石头。
研究员解释,这晶石能温和疏导紊乱的精神世界,有助于整合他“封闭的自我”。
星良对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关注。他调阅了资料,却发现关于星石的记载寥寥无几,除了提及它通常被用作装饰品外,只模糊地提到其主要产自一个名叫“荒海坪”的偏远乡镇。
他看了那块石头良久,随后顺从地照做。
梦境确实变得频繁而绵长。只是那些梦依旧笼罩浓雾,人影晃动,声音模糊,醒来后抓不住任何具体内容,只留下强烈而焦灼的情绪余波。
当他再一次醒来,主要负责他精神治愈项目的关主任照例询问他的感受,对方似乎是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或许星石真的对精神状况有正面作用,星良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斟酌着词句:“似乎……好些了。”
“那是再好不过,”关主任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如果您这边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刚才底下汇报,说是在出任务时似乎遇到了一些异常状况。”
他这样说起,星良便顺着话头问道:“什么异常状况?”
“说是某个任务世界里,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元素。”关主任答道,“涉及一个名叫‘邵琅’的业务员。”
邵琅?
星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某种说不清的缘由驱使着他,让他以需要了解详细情况为由,要求该业务员亲自来向他汇报。
当那个年轻的任务员推开汇报室的门走进来时,星良正低头翻阅着文件。他随意抬眼,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感到心脏猛地一阵紧缩。
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始一板一眼地汇报任务细节。他的声音清朗,语速平稳,但星良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去听内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对方左耳垂上的一点光亮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