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天和缓慢地走进楼梯间,一边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上走,一边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四周。
斑驳的墙面,狭窄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潮湿气味……这一切对他而言应该是完全陌生的,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直觉却在说,他没有来错地方。
他一定在这里生活过,而且,时间不短。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熟悉感中,试图捕捉更多记忆碎片时,楼梯上方,一个身影匆匆下楼,与他迎面撞上。
那人见到他,显然吃了一惊。
“阿、阿天?你怎么在这里?”他说道,随后脸色一变,“你回来了?”
戎天和抬眼看过去,见这是个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的男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穿着朴素,手里还提着个装有蔬菜的半透明塑料袋。
他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但对方称呼他“阿天”,以及那后续的话语,显然与他失踪的那段过去有关。
就在他打量对方的同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兀地跳入脑海:这人袋子里的菜叶不够绿,看上去已经不太新鲜了。
戎天和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眼中浮现出些许错愣。
因为他如今位高权重,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打理,以前也从未接触过这类琐事。
他不应该知道的这些事情,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跟他失去记忆的一年有关?
“……你说什么?”
戎天和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淡漠地反问。
他需要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你不记得我了?”
男人惊愕一瞬,随后冷笑起来。
“也对,你要是还记得,怎么舍得丢下他离开,现在还跟别的什么少爷订婚。”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回来?你还回来干什么?”
他说着,看向戎天和的眼中竟带上了几分怨恨。
“丢下他”?
戎天和沉默片刻,如果不是这一句,听男人这番话,他还以为男人就是那个被自己抛下的救命恩人,毕竟他没有见过救命恩人的脸。
底下的人确实可以找来照片,可他固执地希望自己能亲眼去确认。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明明男人站在高处,却像是在俯视着对方。
“你谁?”
男人与他对视,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后又色厉内茬地喊:“我、我是邵琅的邻居!”
邵琅。
戎天和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这个名字给吸引住了。邵琅,他要找的那个人。
这人跟邵琅关系很好吗?
邻居见戎天和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被这种无视激怒了,口不择言:“你之前被邵琅当成狗使唤,不是都跑了吗?怎么还要回来,你贱不贱啊!”
就在这时,戎天和的秘书高铭终于艰难地停好车,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刚爬到这层楼梯拐角,刚好就听见了男人的话。
他顿时大惊失色,因为在他跟着戎天和干活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戎天和说话。
“当狗使唤?”
戎天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让人完全听不出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你在装什么?!”邻居情绪失控,他的神色有些狰狞。“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以前一见到邵琅就只会摇尾巴!像个哈巴狗一样跟在他后面!”
“现在老老实实地当你的人上人不好吗?!跟你那个公子未婚夫一起滚远点!”他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不满全部倾泻出来。
戎天和还没有表示,他身后的高秘书却是忍不住了。
“请你慎言,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
他不善地瞪着邻居。
虽然他不知道男人跟戎天和存在着什么过节,但总归不会是深仇大恨,怎么就要骂得这么难听?
“哈,这还真是奇了,”邻居见他跟着戎天和身边还替戎天和开口,连他也骂,“我还没有见过狗也会有走狗,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你……!”
戎天和抬手制止了高秘书,他被邻居这么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始终面不改色。
“真有意思,”他说,“这是在打抱不平?”
“你好像,很害怕我回来。”
邻居的瞳孔猛地紧缩,他张口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戎天和打断。
“不,你害怕的不是我。”
戎天和笃定道,一双眼睛似乎已经将邻居彻底看穿。
“你害怕的是……我把他带走?”
哪怕戎天和并没有这个打算,他自觉自己不应该跟这些寻常人牵扯太深。
“你、你胡说什么!”邻居死死地盯着他,“邵琅怎么可能跟你走,你当时一走了之走得干脆,你又知道些什么!?”
“是我陪着他!是我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帮他……”
戎天和:“你也配?”
他的语气平淡。
高秘书起初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听着邻居的话语,本以为戎天和会升起怒火。
主要是戎天和跟那救命恩人之间的隐情,什么把人当狗?!把戎总??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如果这事情是真的,那戎天和完全就是上门寻仇。
可是这到后面怎么越听越奇怪,他都听不懂了。
戎天和根本没把邻居的话放在心上,那对他来说简直荒谬至极。
对一个人摇尾乞怜?别说高秘书了,他自己首先不相信自己会变成那个样子。
邵琅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他变成这样?就算是救了他的命,他也不该这样,就连人格都扭曲了。
他内心的怀疑更深,邵琅一定是对他使用了某种非常规的手段,可能是药物,也可能是心理控制,才导致他行为异常,并且遗失了那一年的记忆。这所谓的“后遗症”,便是证明。
戎天和看邻居就像在看一只在路边狂吠的落魄野狗,他嗤笑一声,懒得再与对方多费口舌,迈步就要直接越过邻居,继续上楼。
怎料这刺激到了邻居,他大叫一声就要去抓戎天和。
“不许!你不许上去,你……!”
在邻居抓到戎天和之前,戎天和转身便将他的手挥开。在邻居的感觉里自己就像是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心不稳之下向后倒去,摔下了六七阶楼梯,在地上眼冒金星,爬不起来。
高秘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慌忙冲上去去查看邻居的情况,生怕人摔出个好歹来。
然后听见他上司说:“你留下,到时跟他算一下医药费。”
他傻眼了,只能看着戎天和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拐角。
戎天和很快便根据门牌号,找到了邵琅所在的出租屋,他在漆皮剥落的防盗门前站定。
这时他竟有些出神,想着邵琅见到他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是突然造访,毫无预兆,会不会吓到对方?
然后呢?邵琅是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一丝欣喜,还是会因为他的订婚消息而难过,进而选择故作疏离,将他视为陌生的访客?
不,或许应该会是……更激烈的,更加……
更加什么?他不知道。
对一个极有可能算计了他、对他别有所图的“嫌疑人”,他为什么要在意对方的反应?为什么心里会泛起这些杂乱无章、毫无意义的揣测?
戎天和发现,一旦思绪触及与“邵琅”相关的一切,他就容易变得不像自己,这种失控感让他不悦,却又难以遏制。
最终他止住这些想法,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谁?”
门内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几乎是在传入耳膜的瞬间,那声音便与他的梦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一股强烈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窜上头顶。
还不等戎天和做出任何反应,调整表情或是组织语言,那扇门便在他面前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