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琅:“……”
刚才卢阳州喊那声的时候他还惊疑不定,现在看来,戎天和真的不是人。
逻辑很简单。受这样的伤,人是会死的,既然戎天和死不了,那他就不是人。
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主角会变得连“人”都不是了?!
戎天和不是人,那他是什么??
“邵琅,”戎天和的声音将邵琅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的目光锁定在邵琅的指环刀上,刀刃反射的寒光在他眼底跳动。
“那个东西很危险,先收起来。”
他顿了顿,状态似乎随愈合迅速恢复,声音清晰稳定了许多。
“我不会死。所以,你不需要这么做。”
邵琅一口气猛地哽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他妈的!戎天和该不会……该不会以为他是因为接受不了对方的“死亡”,万念俱灰之下,要悲痛欲绝地跟着“殉情”吧?!
谁要跟你殉情啊!!
这个认知让邵琅的脸瞬间涨红了,既恼怒又觉得荒谬。
他张口想骂,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那是脱离任务世界的常规操作,他没法对戎天和解释清楚,便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怪物。
“别自作多情了!”他大骂,“死不了很了不起吗?!”
亏他刚才还自责了一番,可恶啊!真是浪费感情!
戎天和不知道邵琅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他有些无措,又瞥了一眼戎家人。
然后,他没头没尾地,用只有近处的邵琅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演砸了啊……”
记忆失去了枷锁,他全都想起来了。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他从未真正“忘记”过。
只是作为“戎天和”这个他正在扮演的角色,按照设定,本不该保留这些属于“本尊”的记忆。
如果要用人类的职业来定义他的行为,或许“演员”最为贴切。
他全身心地投入扮演着一个角色——那个名叫“戎天和”的人类。
戎天和意识到自己的“死而复生”确实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原本将他当老板的卢阳州此刻如临大敌般戒备,而戎家众人更是惊骇不已,投向他的目光中混杂着恐惧与难以置信,仿佛在注视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一旦被强行打断演出,再想要立刻重新无缝融入角色,就变得异常困难。
那种“扮演”的状态被打破了。
不过,戎天和思忖着,或许还能继续演下去。
还有那只女鬼……对,就是因为那只女鬼,事情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若不是他及时拉开邵琅,被洞穿胸口的就会是邵琅。
邵琅,是会死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戎天和的眼神暗沉下来,他看向那只女鬼。
那目光掠过时,女鬼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
但他看的不是她。
他的目光穿过她,像穿过一层雾气,沉沉地压在了她身后的戎家人身上。
如果他为她们“主持公道”的话,邵琅会高兴地夸他做得好吗?
回想起来,戎明栋这段时间里还时常用一种恶心的眼神看着邵琅。
除了这女鬼,这家人应该也在暗地里做了不少不为人知的坏事吧。
作为被戎家世代供奉的无名之神,他曾觉得他们的供奉游戏颇有趣味。
长久以来,他收下戎家献上的“祭品”,浏览他们的人生轨迹,品味他们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在幽暗深处窥视着。
直到那一天,戎家的人带着一对年仅九岁的双胞胎男孩,走进了祖宅那间阴暗的地下室,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对双胞胎有着相同的面容,但气质迥异。哥哥健康却沉默,弟弟病弱却吵闹。
戎家的人希望将哥哥献给他,并祈求弟弟的健康,像是一种置换,比起一对“有残缺”的双胞胎,他们更喜欢能得到一个健康且讨喜的继承人。
哥哥比起弟弟要早熟太多,远比大人们想象的更了解自己的处境。在大人离去后,当弟弟因为地下室的昏暗惶恐不安的时候,哥哥表现得相当冷静。
他早已知晓自己作为祭品的命运,既没有哭喊也没有向看不见的“神明”求饶,只是静静地站在弟弟身边,等待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然后这个沉默的哥哥突然抬起了头,对着虚空,对着那感知到的冥冥中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呢喃出声。
“神啊,把我的弟弟也带走吧。”
“妈妈跟爸爸一直都在让我保护弟弟,他们说我是哥哥,这是我必须做的。”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我要是不在弟弟身边了,就没有办法保护他了。”
所以,弟弟必须永远和他在一起。
在弟弟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哥哥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指,精准而狠戾地扣住了弟弟纤细脆弱的脖颈。
弟弟疯狂地咒骂挣扎,小手胡乱抓挠着哥哥的手臂,但瘦小病弱的身躯在决心已定的哥哥面前,根本无力挣脱。
“忍一下,天睦。”鲜血顺着哥哥的手臂滑落,那是弟弟抓挠留下的伤痕,可他扼住弟弟咽喉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不断收紧,“很快就好了。”
无名的神,被眼前这兄弟之间极端扭曲却又无比强烈的羁绊深深吸引。
他感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悸动,这对兄弟执拗的感情,仿佛在向他揭示某种他长久以来缺失的东西。
当哥哥的手终于松开时,神明在地下室的角落留下了两具小小的尸体,他们会在这里安静地沉睡,不会被外界发现,也不会被打扰,如同哥哥所愿,永远“在一起”了。
而他选择了取代哥哥的身份。
新生成的骨骼发出树枝折断般的脆响,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塑形,模仿着那具尚未完全冰冷的躯体。最终,一个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身影从满地血泊中爬起。
门外,戎家的人正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神迹”。
当铁门被推开时,他们先是一喜,以为是健康的弟弟走了出来。可下一秒,表情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地下室的阴影中走出的孩子面无表情,人们很快发现,这不是他们期待的戎天睦,而是戎天和。
那时的“戎天和”,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自己选择的这个“人类”身份,他站在地下室门口,沐浴在大人惊骇的目光中,不知道自己作为“戎天和”,此刻应该先做些什么,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该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一脸愤怒地按着他肩膀咆哮,他只觉聒噪,便随意施加了些精神干扰。
母亲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尖叫,他能看见她的精神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便没有出手。
至于其他人,他没有留意他们的反应,他只是想着,那对双胞胎兄弟给了他朦胧的启示,想要得知自己找寻的究竟是什么,不如真正成为人类试试吧。
于是,从那时起,他就真正“沉浸式”地扮演起了一个人类。他的名字是戎天和,他有一个孪生弟弟叫戎天睦,但弟弟不幸早夭了。母亲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父亲则大受刺激,变得消沉避世,常年待在疗养院里,不再过问家族事务。
戎天和一直规规矩矩地扮演着这个角色,学习人类的规则,模仿人类的情绪,经营着人类的事业。
期间,他的“扮演”因为一次意外而短暂中断过一次,或者说,他“醒”过一次。
有人买通了他身边信任的助理,精心设下杀局。在偏僻的郊外,两辆相撞的汽车化作钢铁绞肉机,袭击者当场殒命,鲜血顺着变形的车门缝隙蜿蜒流淌。
现场活着的只剩下戎天和,而他坐在起火的钢架前,在思索着该怎么继续往下“演”。
作为人类,此刻该如何反应?重伤会妨碍后续演出,但若毫发无伤又违背常理。
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其余路过的人或车辆,倒是不需要他再费心进行额外的“处理”来掩盖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