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五官深邃,眉骨陡峭,下颌线条凌厉,笑起来时露出颗森白的犬齿,给这张脸平添几分暴戾之气。
可是他对邵琅没有半点恶意,那锋利的轮廓似乎全都软化了,狭长的眼睛微微下垂,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邵琅的眉梢眼角,让邵琅莫名感觉自己被他用眼神舔了一遍,身上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当然知道,”他说,嘴角下压,摆出一副不耐烦又轻蔑的表情努力维持自己的恶人相,“你到底有什么事?”
池元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加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不能看你吗?”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觉得你好看,所以想看,不行?”
邵琅很想说不行,让他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他们这番对话有点怪怪的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他猛地倾身,阴影笼罩住半个课桌,狠声威胁。
池元聿非但没退,反而突然向前凑近,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邵琅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因惊愕而微微僵硬的脸。
“挖出来之后……”他问,气息拂过邵琅紧绷的下颌,“能放在你床头吗?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了。”
邵琅:“……”
张正豪目瞪口呆,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换个人,邵琅可以直接动手,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根本打不过池元聿。
他本想骂哪里来的神经病,话刚到嘴边就卡了壳。
他们的距离极近,他看见池元聿唇齿开合间,一抹金属银光在湿润殷红的口腔里若隐若现。
池元聿竟然打了个舌钉。
真是将叛逆进行到底了。
张正豪的声音细若蚊蝇:“……你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邵琅跟池元聿的话同时响起。
邵琅能感觉到池元聿的目光却仍黏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他冷着脸,语气生硬地警告,“不然我就让家里撤掉你的资助,让你从这里滚蛋!”
“好吧,少爷,”池元聿无可无不可,“都听你的。”
此后他确实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盯着邵琅看,转而趴在课桌上补眠,导致其他人连说话的音量都不约而同地降低,更别提像往常那样肆意玩闹,不知道在台上讲课的老师心里该不该感到欣慰。
邵琅的思绪仍萦绕在真少爷身份这件事上。他想起近来“父亲”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按时间推算,对方很可能已经寻到了亲生骨肉。只是毕竟养他这个假少爷这么多年,已经有了感情,又知道他的性格糟糕,所以在犹豫着不清楚该怎么跟他坦白罢了。
他倒是希望“父亲”的动作能够快一点,其实不管真少爷是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但是按照常理,真少爷被认回来之后,邵家不可能就直接把他这个养了二十年的假少爷赶出家门,多少要顾及脸面和舆论,所以大概率还要维持一段时间的兄友弟恭。
或许从反抗“父亲”的角度下手,说不定还能加快进度?
池元聿这时候凑上来,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因为池元聿是邵家,也就是“父亲”挑选的资助对象。
应该可以尝试一番。
邵琅的心里有了盘算,只是还没等他做好准备,他就被缠上了。
池元聿一直睡到一天的课程结束,邵琅刚起身要走,他就跟装了感应器似的突然睁眼,先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无比自然地跟在了邵琅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这根本不是顺不顺路的问题,邵琅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跟,连张正豪都再受不了,对邵琅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色,直言今晚的地点稍后手机联系,随后找个借口迅速溜走。
邵琅再三回想,确认自己跟他以前没有任何交集,池元聿的表现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体型跟力量差距摆在面前,他不仅打不过池元聿,还甩不开。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邵琅的话语中满是烦躁。
“没有目的,”池元聿道,“我想跟着你。”
跟之前想看着邵琅一样,纯粹是因为他“想”。
他察觉到邵琅今晚似乎要去什么地方,而邵琅不可能告诉他。
“行行好吧,少爷,”池元聿语气轻快地祈求,“带上我吧。”
邵琅刚要冷声拒绝,用最刻薄的话让他滚远点。可话到嘴边,忽然有了别的想法。正好可以按照他盘算的那样,将池元聿利用一番。
于是话语在嘴边一转,道:“……可以。”
他态度恶劣:“那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作者有话说:
显然低估了。
第55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三
邵琅收到了张正豪的信息, 他们今晚要去的地方名为“金阙”。
这是一所名副其实的俱乐部,名声在外。
邵琅其实不太清楚去那里具体要干些什么,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无非是将美酒当作清水挥霍, 把钞票视作废纸抛洒, 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扭曲的光影里,证明自己还“活着”。
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泼洒出迷离的紫红色光晕,门口铺着深色镜面地砖, 倒映着往来人影,踩上去时仿佛随时会坠入另一个颠倒的世界。
旋转门两侧的迎宾小姐见到邵琅便殷勤迎上,甜腻的恭维话在唇齿间流转。他只是冷淡地应付两句,不欲与她们过多纠缠。
更里头一点的地方站着几名穿着修身黑西装的保安,他打量他们本该算是精悍的体格, 下意识地将池元聿进行对比,发现还是差得远。
在他说要带池元聿“见世面”之后,池元聿欣然答应,也不问是去哪里,给人感觉哪怕邵琅是要把他带去卖了,他也乐意。此刻他就站在邵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跟随距离。
池元聿在这里是生面孔, 周身气质又与寻常客人截然不同, 那些保安顿时露出警惕的神色。
“……请问这位是?”
经理收到消息后匆匆赶来, 他说话时视线在邵琅和池元聿之间快速移动,最后落在邵琅脸上, 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带过来的,”邵琅道, 说完,又刻意补充一句,“是我家资助的学生。”
能在这种地方混成经理的,哪个不是人精?他立刻从邵琅那冷淡甚至带点恶意的态度里嗅出端倪,既然是邵家资助的学生,那就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物。
带这样的人来夜总会毫无必要,何况两人之间显然关系冷淡。经理很快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这人不过是邵少爷今晚的消遣对象。
“原来如此,快请进。”经理的态度瞬间微妙地改变,看向池元聿的眼神里多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轻蔑。
在他眼里,池元聿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至少在这里,他自认比对方高出一等。
这样的场面以前不是没有过,但不同的是,池元聿完全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反应。
他既没有畏缩不前,也没露出半点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跟在邵琅身后四处打量,那样子,倒真像是来玩的。
而且他长得……实在高大。
经理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肩宽腿长,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
他的表情微微扭曲,才注意到对方颈脖上的刺青。
刺青这种东西本就唬人,让池元聿看着像是什么悖逆不轨的恶徒,一拳能揍飞他三个保安。
经理心里那点轻视突然掺进了不安,他越看越觉得池元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怕邵琅搞不好翻车,到时候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正纠结着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劝阻,邵琅已经带着池元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