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沉默地行驶了一段路后,邵琅还是睁开眼,对着前座的陈秘书吩咐道:“……安排个人,回去金阙附近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僵硬:“要是刚才那个……那个家伙还在那儿,给他准备件像样的衣服,再……找个车,送他回他该回的地方。”
陈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头应道:“好的,少爷。”
他没多问一句,专业素养让他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那副样子站在街上,有碍市容观瞻,看着就烦。”
邵琅补充了一句,试图给自己的举动找一个符合他“恶少”人设的理由,尽管听起来有点欲盖弥彰。
陈秘书再次应了一声,心里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
随后的几天,邵琅就一直待在家里,连学校都没有去,去了绝对会被池元聿缠上。既然邵建明已经找到真少爷,想必这两天就会把人接回家,他不如就在家里等着。
包括张正豪在内的狐朋狗友几天没见他露面,发消息约他出去也被各种理由推掉,再加上之前他接了邵建明电话后被陈秘书带走,还以为他是犯了什么事被家里禁足了。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他敷衍地回复了几条问候消息。
真正的大事还在后头。
这天傍晚,邵琅正在卧室补觉,突然被女仆艾琳轻声唤醒。她保持着职业化的恭敬神色,却欲言又止。
“少爷,老爷他……带了一位年轻人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汇报,显然在一楼目睹了邵建明异常热络的态度。
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但又不敢妄加揣测,只能这样委婉地提醒自家少爷。
邵琅翻身坐起,总算等来了这一天。
他斟酌着自己之后该如何表现得情绪激动,最好是能愤怒地给那位真少爷一耳光,彻底粉碎邵建明幻想他们兄友弟恭的美梦。
当邵琅慢悠悠晃下楼时,看见客厅方桌上坐着两个人,邵建明正满脸和蔼地说着什么,而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莫名眼熟。
“什么事啊老头,叫我下来干什么,这谁啊?什么不三不四人都往家里……”
他一边不耐烦地说着,一边往那边走,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带着惬意笑容的脸,竟是池元聿。
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悠闲地冲他挥了挥手。
邵琅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几乎以为池元聿是阴魂不散到这种程度,甚至真的追到他家里来了。随后才反应过来,池元聿正是艾琳口中,被邵建明带回来的年轻客人.
“……什么意思,你怎么在这?老头,是你带他回来的??”
邵琅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想,只是那太过荒谬,他不愿相信。
邵建明本来还在担心,甚至有些忐忑。他知道邵琅跟这个新找到的儿子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根据他得到的有限信息,邵琅似乎还在金阙当众“欺负”过池元聿。
可此刻看池元聿模样从容,又主动对邵琅打招呼,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邵琅,你先坐下。”他正色道,“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邵琅:“……”
他现在在用全身的力气来做好表情管理,一言不发地坐在池元聿对面。
邵建明的语气认真,说:“其实,你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兄弟。”
邵琅扯了扯嘴角:“什么兄弟,私生子?”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池元聿身上:“你是说,他是我的兄弟?你是认真的吗?”
“邵琅!”邵建明脸色一沉,呵斥了一声,但随即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事情很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或许会感到排斥,这都是正常的。”
“但我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因此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争斗和隔阂。”
邵建明对如何向邵琅坦白这件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说,邵琅是被抱错的孩子。
不是在医院抱错这么简单,牵扯着一段惨痛回忆的往事。那时,他和妻子带着刚满百天的孩子,登上了那艘闻名世界的豪华游轮——“璀璨明珠号”。
即便是不怎么关注新闻的普通百姓,也必定或多或少听说过“璀璨明珠号”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那场震惊世界的特大海难,正是发生在这艘被誉为“永不沉没的梦幻之船”上。
“璀璨明珠号”拥有当时最顶尖的技术和最极致的豪华。船身长达三百米,甲板上层建筑金碧辉煌,内部设施应有尽有,堪称海上宫殿。
船票分等级售卖,一票难求,面向全社会开放,每个人都期待着一段毕生难忘的奢华之旅。
谁都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竟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轮船在航行到某片公海海域时,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遭遇不明撞击。巨响之后,船体迅速倾斜,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船舱。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夜空,数千人在黑暗中挣扎求生。
救生艇数量严重不足,许多人甚至没能来得及穿上救生衣,就被巨浪吞噬。
这艘承载着近五千人的豪华巨轮,仅有不足百人幸存。
邵建明是幸存者之一,而他的妻子却永远留在了那片漆黑的海底,只留下他和怀中的婴儿相依为命。
而那次海难的事故原因,至今未能查明。
由于当时场面极度混乱,他在逃生过程中不慎抱错了孩子,此后多年,从未怀疑过邵琅的身份。
尽管时间已经平淡了痛苦,但他仍然不愿意过多提起那场令人难过的事故。
邵建明声音低沉,目光微微避开邵琅的视线:“邵琅,我告诉你这些,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但我希望你明白,无论血缘如何,这二十年来,我们朝夕相处,我对你的感情,我们之间的父子情,不是假的。你永远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这个家,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按照邵琅原来的计划,他此时应该无比震惊,随后被汹涌的“背叛感”和“恐惧感”吞没,转化为滔天的愤怒。
他应该猛地站起来大喊,将茶杯狠狠砸向地面,情绪宣泄间是飞溅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
可能还需要上前动手去拉扯推搡池元聿,用最野蛮直接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排斥和敌意,让邵建明感到失望。
但是他现在演不出来。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轻轻蹭着他的脚面,随后缓慢地上移。
——眼前这位真少爷,他新上任的“哥哥”,正暗地里在桌底勾他的腿。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直接写“邵父”作代称,但是真的绷不住,只能起个名了。
第57章 少爷总是在讨骂·五
起初只是轻微的触碰, 像不经意般擦过,邵琅并未放在心上。
那人的动作漫不经心,鞋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裤管, 带来一阵微妙的痒意。
等他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的, 原本酝酿好的愤怒情绪瞬间被打散。甚至险些没绷住表情, 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池元聿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喉结滚动间一口干完了那杯茶,仿佛桌下那只不安分的脚和他毫无关系。
邵建明见邵琅迟迟没有反应, 眉头微皱:“邵琅?”
既然已经认准了池元聿就是神经病,那邵琅现在再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就显得很明知故问。
更何况他不能这样做,邵建明就坐在他们身旁,对餐桌下的暗流涌动浑然不觉。
他的表情管理几乎要崩溃, 面上浮现出一丝狰狞,却阴差阳错地契合了当下的情境。
“……你想要我怎么跟他‘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