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说话间,借着桌布的遮挡,他猛地将池元聿伸来的腿狠狠踩在脚下,强行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邵琅用的力气很大,被他这么踩应该很痛, 池元聿却没什么反应, 只轻哼了一声。
这让他收脚也不是, 不收也不是, 继续踩着像在配合对方,收回脚又显得示弱, 总之就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邵琅决不能让邵建明察觉他们之间的异常,主要是池元聿对他这莫名其妙的纠缠。
虽然池元聿此刻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但邵建明刚找回亲生儿子,滤镜深厚,看池元聿的样子也只会觉得是他这些年野在外面,打扮得“潮”了一点。
要是让邵建明知道池元聿原来是个品行不端的混账玩意儿,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人认回来,那可怎么办?
“我明白这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这很正常。”
邵建明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从小就失去了母亲,是我将你带大,但是我另一方面要忙于工作,也明白这让你缺少了很多陪伴。”
“现在多了一个兄弟,这是好事啊,以后你们就可以互相扶持了!”
这完全就是邵建明自以为对邵琅好的安排,实际上在被他安排的人看来,那分明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平白无故被外人分走了一半,不,不是分走,是明抢。
现在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哪里还需要什么互相扶持的兄弟,不在背后捅一刀就已经算不错。
“用不着!让他滚!”
邵琅总算找回了该有的状态,怒道。
他在邵建明多年的骄纵之下,是半点没有自知之明的,不会觉得是自己占据他人应有的人生。
他的优渥生活全仰仗邵家,而邵家掌权者是邵建明。此刻邵建明只是通知,并非商量,实际上根本不容他反对。
“邵琅!”
邵建明沉声呵斥,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又歉然地看向池元聿。却见池元聿从始至终都盯着邵琅,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这个亲生父亲。
邵建明见状一怔,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池元聿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有些奇怪。
他想起自己见到池元聿的第一面,对方就在跟人打架。
准确来说,是邵建明的车半夜在偏僻路段抛锚,恰好那片区域鱼龙混杂,几个地痞流氓盯上了他的豪车,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邵建明的司机下车检查引擎,他就坐在后座等着,车窗被敲响时,他看见几张不怀好意的脸贴在玻璃上。
池元聿原本躺在路边的长椅上睡觉,被吵醒后,不知怎么的就卷入了混战。他穿着黑色背心,动作狠戾却带着诡异的流畅感,没有一丝多余,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人放倒。最后站着的,除了他,就只剩心惊胆战的邵建明跟司机。
听着地上那群人的哀嚎,邵建明本以为自己也要遭殃,可池元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打完转身就走。从结果来看,池元聿算是救了他,可那股子狠劲同样让人发怵。
邵建明本来没打算出声,却忽地注意到了池元聿的左手臂。
那上面有一道浅红色、类似三角形的印记。
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己儿子的手臂上,也有一个这样的胎记。
只不过相比起来的话,邵琅手臂上的印记更像是烧伤之后留下的瘢痕,而池元聿手臂上的印记要更为平滑。
邵建明以前收过的一封信,信里说,他的亲生孩子在流落在外,家里头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当时他事务繁忙,对这种来路不明的消息不屑一顾,可这会儿看着池元聿,却忽然起了疑心。
在池元聿离开之后,他开始找人进行了一番调查,发现巧合的是,对方竟然就在邵家资助的学生名单里。
只是池元聿的出勤率很低,被他问话的负责人都要以为老板这是准备把这个刺头给拔了,怎料随后收到的信息,邵建明通过自己的人脉,想办法跟池元聿以及邵琅做了亲子鉴定,池元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邵家的少爷。
不管邵建明内心受到的冲击有多大,他肯定是要把池元聿认回家里来的,但他养了邵琅这么多年,同样有很深的感情。
他先单独找到池元聿进行了一番沟通,从他对池元聿说自己是他亲生父亲,准备把他认回邵家的时候开始,池元聿的反应不能说是欣喜若狂,只能说是毫无波动。
邵建明调查过池元聿的家境,得知他刚成年便一个人跑出来打工,工作跟收入全都不稳定,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被得知自己其实是能继承上亿家产的富家少爷,不亚于天下掉金砖,不管如何都会流露出激动与喜意。
可是池元聿没有,他既不兴奋也不紧张,好像邵建明将他认回邵家这件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无关紧要。
当时邵建明只以为他这是稳重的表现,后来发现他纯粹是不在意。
他的眼神总是漫无目的地停留在半空中的某个点,因此很容易让人感到被轻视。
“你的弟弟也在学校里读书,你可以先去跟他相处一段时间。”
邵建明试图缓和关系,对池元聿提议。
“弟弟?你的另外一个儿子?”池元聿终于有了点反应。
“对,他脾气是差了点,但本质不坏,你会喜欢他的。”
邵建明极力想要让邵琅在池元聿这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拿出手机,翻出邵琅的照片。
池元聿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邵建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把手机递回来,然后不知为何心情立刻就好了起来,忽然笑了。
“是啊,”他轻声说,“我会喜欢他的。”
“……”
邵建明沉默片刻,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重新看向邵琅那双燃烧着怒意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不会改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许……你想见见你的亲生父母?”
池元聿这时出声了:“噢,感觉没什么必要吧。”
“我那个破烂的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爹了,反正他也没有怎么养过我,邵琅没必要去认他。”
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让邵琅眉头紧锁,生怕邵建明听了会多想。
“这样啊……”
邵建明神色黯然,愧疚更深了。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你……”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池元聿无所谓地道。
邵建明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精神。
他看向两个儿子,试图让气氛回到正轨:“好,我们不说那些,你既然回来了,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房间就安排在……”
邵建明的话还没说完,池元聿张口就来:“我想睡邵琅的……”
邵琅用力碾了他一脚,外加用警告的眼神瞪着他,他这才一顿,接着慢悠悠地改口。
“我是说,我想睡邵琅的隔壁。”
邵建明心下异样感更浓。为什么面对池元聿时,他感觉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好,邵琅却又如此排斥?
但眼下他只能将这归为年轻人古怪的相处方式,选房间这种小事,池元聿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他想着也许他们离得近一些,邵琅的态度也会有所软化,便答应下来。
“砰!”
邵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硬生生打断了这场父慈子……暂且不知孝不孝的温情戏码。
他要用行动表示对邵建明的反抗,站起来之前还报复性踢了池元聿一脚。
邵建明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转向池元聿,歉然道:“你别介意,邵琅他就是这个脾气,从小被我惯坏了……”
“没关系。”池元聿打断他,目光追随着邵琅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
他收回视线,看向邵建明,突然问:“他经常这样发脾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