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弟子持剑上前,看清雪中少年模样,眉心拧出深沟:“明幼镜!你怎么还在这里?宗主不是早已把你赶出去了?”
虽然对这缘故再清楚不过,但嘴上还是免不了七嘴八舌地呵斥。其后一弟子道:“宋师兄,你看这番情形,要不要报与甘师叔去……”
为首那弟子将手一摆:“一点芝麻小事,何须惊动宗主?”
另一弟子小声嘀咕:“只是听说宗主近日蛊毒异动,或许和此人有关……”
“区区蛊毒岂能奈何宗主?莫要听信流闻!”
几弟子纷纷称是,便一齐不再言语,潇洒收剑去也。
阿齐赞高立松枝,几间鸟雀纷纷,又隐约鼠狗流窜。
它张开双翅将杂鸟驱散,那少年陡然抬头,一双桃花眼映着雪色,有几分孤零零的艳丽。
阿齐赞沉默不语,翅膀却不由自主地扇翕起来。须臾一声戾叫贯破长空,仿若刀钻铁花,横山断川,只叫人耳颈一阵麻痛,浑身上下的筋骨都要劈散一般。
众青年抬目望去,那黑褐的庞然苍鹰高踞云松,睥睨之下,宛若无声警斥。
“这东西……好生邪性。”
“要、要不然,且散了罢!再留此处,恐招人耳目……”
阿齐赞扇翅扬喙,羽翼铮铮,大有飞扑啄人之相。众青年毛骨悚然,慌忙撂挑子逃去,留下那衣衫不整的少年仆倒雪泥之中,冻得唇瓣乌紫,仿佛再无气力起身。
天阶之上仍在陆陆续续的有弟子下山,男男女女,少年意气,好不热闹。或有暂时驻足停留者,就算目露怜悯之色,却也没有过多动作,只轻轻叹气摇头一番便离去了。
三宗弟子熙来攘往,大多都对这山门前跪地发抖的少年视而不见。
不因别的,只因瞧见他轻薄单衣之下若隐若现炉鼎的咒枷,而今谁人不知宗苍的炉鼎被逐出山门,是动用过媚蛊那样低劣之术的人。
如此心术不正的家伙,谁还会施舍无用的好心去触这个霉头?看他被如此欺侮羞辱,心里想的也不过是自作自受。
……夕阳西沉之时,阿齐赞被雪水浸湿的羽已经干透了。
那小少年膝行爬至最末的天阶处,费劲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踩了上去。
阿齐赞昂首叫了一声,少年顺势抬头,如血的残阳极其凉薄地从他的鼻尖分割开来,透镜一样的眼里恍若盛着明晃晃的两杯碎金。
一只白貂不知从何处窜出,跳进了少年的怀里。
阿齐赞与他对视,松风阵阵,白雪纷飞。
它在这一刻想到了很多很多,不知多少场大雪之前,也有一个这样年幼而眼神明亮的孩子跪在雪中,宛若夕阳艳霞的血从他的身躯内流涌而出,而他就这样跪在天阶上,沉默着听完阿齐赞最后的哀鸣——直到他死去。
没有人会在一场雪后再度归来。
眼前这个少年站在最末一级的天阶上,他的身体弱不禁风,他的肌肤冻疮斑驳,他每抬起腿来走上一步,都比最纤细的枝头上那堆细雪还要摇摇欲坠。
他最后回望阿齐赞一眼,喃喃道:“我要爬上天阶去。”
第9章 血薄天(4)
炉中浓浓烧着一碗蟾香酒。
瓦籍馋死了,一双皱巴大手把酒杯擦了一回又一回,可惜宗主未动,他不好开口要。宗苍膝头摊着一卷泛黄古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屏风外跪伏在地的谢小公子哭诉,眼神却是一分没多给的。
谢真两行清泪掉得无声无息,哭起来也规矩得很,满身上下都是端正礼数,反倒衬得整个人愈发惹人怜惜。
“宗主,弟子只是想要明师弟认个错,哪里成想那几个不像话的同僚会那般欺侮他……”
宗苍哗啦啦翻过几页去,随口嗯了一声:“他本身也口无遮拦,不怪你。”
谢真心头一喜,面上却仍是愧疚自责之色:“弟子愿意下山去向他亲口道歉。”
“本也不是你做的,你去作甚?”宗苍低低一笑,“我可担不起玷污谢家小公子清誉的名声。”
瓦籍早看谢真不顺眼了。二十八门那些望族出来的世家子弟都假模假样的,这谢真更是假人里的假人,还不如他哥有几分孩子气。甚么下山道歉?当时人被扒了衣服羞辱的时候不去找,现在巴巴地到宗主面前说知错了,诓谁呢?
于是老手一横,不耐烦地敲了敲屏风:“算啦!谢公子,你还是回去吧!宗主都说不怪你了,其他的事,何必做呢?”
谢真抹了抹眼尾:“弟子心里过不去,明师弟即便是拿了弟子的东西,也不该被如此羞辱。”
这一说,泪珠又咕嘟到了眼眶里,“如若早知他那样喜欢弟子那把剑,直接赠他也无妨……左右弟子这双手已然废去再不能用剑,那剑给谁也是一样的……”
瓦籍心里更是一口恶气。这些日子里他肆意传播,如今峰上谁不知道谢真丢了那把生痕剑?门中盛传的都是明幼镜私藏此剑,谢真现在又把这事拿出来做作地一讲,不就是想把这谣言坐实了?
他刚想给宗主递个眼色,让他把这小子赶出去,却见宗苍将屏风推开,伸出一只手去。
“手伸过来,我瞧瞧。”
谢真一怔,望着宗主那只极其修长有力的大掌,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宗主常年佩戴面具,从未以真实面目示人,但只是那伟岸挺拔身姿,还有那钟鼓般沉重森然的男性低音,便足以倾倒众生。这双手更是极其好看,比常人坚实有力得多,掌心铺着厚茧,碾碎一切的力量感令人着迷。
谢真好不羞赧地把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放入宗苍的掌心。
好热……
宗主的手心,怎么这样烫……
宗苍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他的掌心,“你这手是被佛月公主折断过一次吧。”
谢真垂下的眼里波光粼粼:“是。三年前弟子前去鬼城伏魔,被佛月抓住,断了一双手。此后只能以绷带固定,想要持剑,是再也不能了。”
长睫低低地一扫,声音更添落寞:“实在辜负了宗主赠剑的美意。”
宗苍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这有什么。万仞宫里多的是神兵利刃,既然使不了剑了,改日再送你别的趁手之物去用便是。”
延毕,又松开他的手:“再者,此次明幼镜只是被人说了几句难听话,你何必一味自责。”
谢真仿佛还想说什么:“宗主,那明师弟……”
宗苍重新展开古籍,沉声道:“我让他下去,就没想着让他再上来。在哪里、做什么又能如何?左右也不会再上山来了。”
瓦籍听不下去,酒也不想喝了,索性站起身来:“宗主,老瓦回药石峰去啦!”
宗苍也不拦着,任他去。
不过须臾,刚出去的瓦籍骤然又爬了回来,脚上靴子掉了一只,满脸震惊骇然。
“宗宗宗宗主,明幼镜……那个小孩……他爬上来了!”
……
瓦籍把明幼镜抱回药石峰的时候,满室大大小小十几个人都骇得三魂没了气魄。
这抱着的哪是个人,分明是个破烂不堪的血葫芦。
明幼镜长发凌乱,满脸脏污,裸露在外的膝盖和手肘血迹斑斑,不知磕了多少次,剐蹭得血肉模糊。瓦籍掀开一小片衣角,那薄薄的一小块血肉黏着衣裳就带了下来,看得人浑身发冷。
这还算好的,两只脚已然没法再看。从天阶旁边捡他回来的时候,明幼镜的两条腿就搭在下一级的台阶上,膝盖以下的地方尽数裸露在外,两只靴子鞋底磨得几乎要看不见,暗红的血脚印斑斑点点烙在脚下。
他已累得说不清话,瓦籍问的几句话都是答不出来的。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发觉小孩子似纸一样轻,轻轻一晃,露出大片青紫而布满冻疮的肌肤。
这可把瓦籍吓坏了,连忙抱到药石峰上,把一身脏衣解下来换掉,幸而这才发觉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只是上天阶时磕磕碰碰太多,显得格外骇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