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随之走上二楼客房。
……等到打开房门的时候,便看见明幼镜已经坐到了床榻上。膝头盖着张薄毯,毯子上摊开一件件小小的衣服。
那衣服一看就知道是给刚出生的小婴儿穿的,胸口绣了小花和老虎,每一件都被他小心地叠起来放好,很珍视的模样。
忽然注意到宗苍前来,手忙脚乱地把薄毯一裹,藏到背后。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宗苍捡起他慌乱之中掉在地上的一个小瓜皮帽,那东西在他手里显得跟个帕子一样。
“给宝宝准备的?”他仔细看了看,“好精致,你自己做的?”
明幼镜一开始是想自己做的。但是他在手工这方面实在是毫无天赋,来到魔海之后又一直很忙碌,最后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买了做好的成衣。
他把宗苍手里的小帽子夺回来,羞愤道:“我只是想提前准备一下……
宗苍坐到他身边,肩膀遮去不少烛光,金瞳显得愈发灼人。
他的确对孩子没什么感觉,但是看到这样的明幼镜,心底却柔软得不像话。
宗苍笑了笑:“惭愧,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有为他准备什么。”他离明幼镜更近了一些,声音也有些哑了,“镜镜,其实你本应早些告诉我。”
明幼镜沉默半晌,将那些小衣服又拿了出来,粉白手指缓慢地摩挲着上面的绣花。
不知不觉就说了真心话:“你、你是我师尊,我们这样的事,被别人知道的话,肯定是不好的。”
他把袖口捏出了褶皱,“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背负那么多骂名。”
宗苍心头一阵钝痛,哑声道:“有我在,谁敢非议一句?老子第一个削了他的脑袋。”
他把明幼镜揽入怀中,“……不生气了。没可能发生的事,想它作甚。”
他抬起明幼镜的下巴,克制着不断翻涌的,想要吻上去的冲动:“今晚一起睡,好吗?”
明幼镜眨着眼睛,看上去很乖。因为瘦了一些,尖尖下巴显得更加精致,低头就能看见锁骨。
孕肚上盖着小毯子,腰后塞了一只软枕,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分明就是只洗干净毛以后又漂亮又香甜的小狐狸。
如若不是宗苍残存一丝道德,真想让他自己把腰带解开,把那初为人母的、柔软窈窕的身子,送到自己手边。
想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两靥潮. 红,香汗淋漓。
他没有告诉明幼镜,那日铜镜溯灵之景象,被他反复观看了多少遍。
看到实在忍受不住,不远千里,匆匆奔赴魔海。
明幼镜抱着自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他的肚子小声地咕咕叫起来。
宗苍稍微回神:“……忘记了,先吃饭。”
可是一回头,却发现方才还好端端放在桌上的吃食,此刻竟然全部都空掉了。
宗苍额角跳了跳:“镜镜,你吃完了?”
不。他不可能吃得那样快。
宗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起身下榻,向着桌边的渣斗望去。
那些他带来的吃食,全都被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渣斗里。
宗苍浑身大震,怔怔回头。
“你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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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渣斗=垃圾桶 wb还是登不上,好崩溃。 实在不行只能开新号了……我再想想办法。
第87章 同袍泽(2)
明幼镜肩头一抖。
到底还是害怕他, 眼帘陡然垂落下去。
颤颤巍巍道:“我是怕你往里面下堕胎药……”
宗苍浑身发冷,方才那点缠绵情致,仿佛一瞬间被倾盆冷水浇熄。
“镜镜, 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明幼镜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眼底有些发湿, “你的手段太多了, 我害怕。”
媚蛊使得他对面前这个男人不自觉地产生依恋,更何况还揣着宝宝, 这种依赖感几乎是像毒瘤一样疯长。
可是他也很清楚……宗苍很危险。
无论是心机城府还是阅历经验,自己都毫无胜算。
如果他在饭食里下了堕胎药, 明幼镜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出来。
……还是宝宝更重要一些。
他已经做好了宗苍可能大发雷霆的准备, 抬起头来望向他。
却不想,肩膀被他深深搂住。宗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但最后也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颈, 良久, 方才长叹一声。
“好。没关系。”
“是我心急了。”
他的大掌在明幼镜的肩头停留片刻,复又缓缓松开。
“你睡吧, 我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 由他体温所带来的热也逐渐在身边消散了。明幼镜打了个寒战,手指不自觉地覆到了脖颈处。
忤逆媚蛊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他更需要的是亲吻,拥抱,抵着额心诉说爱意。
但他也是真的害怕。
明幼镜双手扣在小腹上, 感觉宝宝也在不满地踢着他的手心。
自己会不会确实是太任性了……
明幼镜想了想, 像是安抚腹中孩子, 也像是在安抚自己:“我们再等一等, 如果他没有骗人, 我就既往不咎, 好不好?”
宝宝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是答应了。
明幼镜安心下来,把自己慢吞吞地塞进被子里。
就这么办。
……
神山下的积雪依旧维持着记忆中的模样。
衣衫破烂的游走鬼奴正坐在岩石下打铁,一声两声,铮铮不息。他的脖颈上环绕着青黑色的刺青,那是独属于奴隶的印记。
鬼奴已经知晓何为耻辱,耻辱就是这丑陋的刺青,还有永远也打不烂磨不透的神山玄铁。这是贵客赐予他的刑罚,待到玄铁被捣烂之际,他便可以得以解脱。
这十余斤的铁块已在他足上栓了不知几百年而无法除去,凡所经过之处,无人不知他的身份,无人不晓他所背负的屈辱。
……直到那笃定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鬼奴抬起眼睛,面前男人戴着和贵客们一样的黑金面具,他的漆黑长袍在寒风中猎猎鼓动,寒气从他的身上拂落,便被蒸得滚烫了。
而他微敞的领口下,攀爬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刺青。
这男人站在他身旁。后面走来个衣着富贵的老头儿,吸着烟杆重重地咳:“天乩,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把刺青去掉。”
“为何要去掉?”
“毕竟是奴隶的烙印,如此卑贱身份,未免耻辱。”
那男人低笑了一声:“身份只是身份,何来高低贵贱。空有高贵之身份,只不过是空泛的光环。”
他从鬼奴的身旁掠过,声音如同劈开寒风的刀,“我不以我任何一段过往为耻辱。”
话音落定之时,掌中金光顿落。鬼奴足上那块玄黑的铁石瞬间碎成齑粉,他怔怔看着自己裸.露而出的、畸形的脚踝,目光随着那男人一同远去了。
……胡庸坐在宗苍身旁,远处则是飞雪连绵的神山。数百年前,他与宗苍都是神山脚下的宁苏勒家奴,他负责给贵客养鹰,宗苍则是神山鬼脉中不见天日的打铁奴。
第一次见宗苍的时候,胡庸带着那只有着刀锋般翎羽的鹰,要往神山去。
为他引路的铁奴沉默寡言,所过之处积雪尽融。他的瞳孔里流淌着淬火一样的金,那些贵客将七寸长的镇钉扎进他的脊骨,让他的双足与胸膛都生满疮疤。
他看上去实在是个很高傲的人,胡庸无端这样觉得。但是到了神山上,他的谦卑恭敬,让一行人都大出所料。
贵客小小的女儿听说他是纯阳之体,便兴高采烈地要他伸手入火,取出那枚滚烫的栗子。
宗苍去了,他的双手在火焰下扭曲,烧焦的血肉在栗子上滚落。他在那女孩儿面前跪下,能看见骨头的手指慢慢拨开栗子,放到了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