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苏勒一族的年轻一辈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和善、强大、恭谨,如同一头镇宅的犬。
他有着如长辈般沉淀久远的阅历,能讲出让孩子们心驰神往的故事。
只有胡庸知道,这种喜欢简直是过于天真了。
二十年前,胡庸看着他火中取栗。
二十年后,胡庸也亲眼见证他走到那女孩儿身前,再也不惧烈火的手探入她燃着火焰的尸体,取出了那枚宁苏勒祖传的逢君。
他有听说过,宗苍本来是宁苏勒铸造的刀。宁苏勒小心了千百年,最后还是如宿命般死在了这把刀下。
而这也并非终局。
有一日,宗苍来到胡庸新开的茶楼前,告诉他,自己即将渡江而去,不会再回魔海来。
他将在大江的另一端拔地而起一座万仞高峰,此后自立门户,将自己在修行上的毕生心得发扬传承。
“你过往屠戮宁苏勒的经历,也算是大仇得报啊。”
宗苍却轻笑:“仇恨倒也算不上。不过是弱肉强食,既然当时还不够强,居于人下也是应当。”
“那些年轻宁苏勒那样信任你,想来,也是被你蒙蔽了。”
宗苍叹了口气:“无所蒙蔽一说。我对他们的爱护发自真心,如若当初他们之中有人能够接下我的刀,我其实也很愿意饶他一命,留在身边,好生教导。”
怜惜与爱护总是放在很后面的,苍天怜爱娇花,愿施以春光雨露,却不可能为一朵花割断雷霆暴雪。
胡庸深深吸了一口烟杆:“我只不明白这天地广大,你为何非要开宗立派。那些光脖子仙修不过是群饭桶。天乩,你该收复魔海的,你会比拜尔敦做得好。”
宗苍沉默良久,握紧无极的刀柄:“这魔海千年飞雪,并非我的容身之地。”
摩天宗是他的神山,也是他的证道之所,他毕生的基业所在。寿命漫长如山不可荒度,这一生,总要为穹宇之下的苍生留下些什么。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了。”
胡庸长长叹息,低头一瞧,手里的烟已经抽尽了。
烟杆在一旁的山石上磕了磕,抖落一些烟草碎末。听见宗苍道:“嗯,摩天宗那里,我暂时还走不开。”
“哦……”胡庸看向了远方,“那,他怎么办?”
宗苍顺势望去,看见那张熟悉的白皙柔美面孔。他眸光略动,站起身来。
胡庸笑着摇了摇头,道声保重,自己便从一侧的小径处走去了。
明幼镜偷听被发现,神色颇有几分尴尬。连忙往那棵松树后藏了藏身子,却被宗苍一眼发觉:“镜镜。”
明幼镜心头猛跳,听见身后脚步渐进,迈开步子想跑,又一不小心撞到了面前的树干上。
额心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意,他自知跑不掉,只能略显难堪地用双手捂着额头,抬眸看向宗苍。
宗苍问他:“你怎么到这里来?”
明幼镜支支吾吾道:“我想去见佛月公主一面。之前和他谈好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他从指缝里偷看宗苍:“我刚刚听见你说要回去了。”
“嗯,本就是自作主张来看你,你既然都好,我便可以放心回摩天宗去了。”
明幼镜心尖有点酸酸的,粉嫩唇瓣轻轻撅起,自言自语着:“你这样就放心了呀。”
宗苍离近他半步:“你长大了,知道防备别人,也有自己的主张。一气道心大有进益了罢?这次再回摩天宗,正好是你二十岁生辰……”
明幼镜忽然打断他,很不甘心似的:“然后你就放心了?”
宗苍又上前一步。二人之间仅有数寸距离,近到他灼热的呼吸轻轻拂在明幼镜擦红的额心:“你想听实话吗?”
明幼镜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那棵松树,树冠一抖,落下细碎的雪,落在二人颈间。
明幼镜耳尖发红,狠狠低下头去:“我不想听。”
“好,那不说了。”宗苍低笑,俯下身来,很怜爱地拂去他的肩头雪,“送你一程?”
明幼镜粉润的唇珠上都是莹白的雪花,抿紧唇瓣的时候,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很小声很小声的:“……你能不能晚几天再走啊。”
宗苍愣了一下:“什么?”
明幼镜立马不说了:“你、你听错了。我没说话。”
宗苍捧住他的面颊,暗金瞳孔里燃着灼灼的光晕。
“镜镜,不生我气了?”
明幼镜胡乱道:“我是觉得你在这里能帮上忙而已。反正你是我师尊,又是……”别扭地将头一扭,“你要回去就回去啦!我不管你。”
他的掌心紧紧盖在鼓起的小腹处,粉白透红的指尖绞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宗苍点头:“是为了宝宝?”
小美人的脸红真的非常好看:“对啊……我不用你陪。但是你毕竟是当爹的……是这个小孩,他、他想要你陪而已。”
宗苍笑着揽住他的腰肢:“哪个小孩想要我陪?”
“当然是……”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落入他的怀抱。明幼镜有点慌张地扬起脸儿,还带着雪花的唇瓣便让宗苍轻轻含住,滚烫舌尖舐过唇珠,叫他全身都敏感得发起抖来。
他这个吻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些,拥着明幼镜的时候,也没有太用力。只是唇瓣相亲,很克制地吻他。
或许是太多日子没有过肌肤相亲,明幼镜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而宗苍的呼吸也比往日粗重得多。
直到这一绵密温柔的湿吻结束,他眼眶里含着泪,吐出的红舌也亮晶晶的。
宗苍把大掌覆在他的小腹上:“让我摸摸?”
明幼镜没有推开他的手。
小美人的肚子很软,一想到这是孕育生命的地方,让宗苍胸中涌上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
他感觉明幼镜比从前都要依赖他,虽然因为爱面子加上还是有些害怕所以不说,但是宗苍能够感受得到。
他大概真的很在乎这个孩子,在乎到明明非常离不开自己,但还是不敢完全信任他,担心他会做出伤害宝宝的事情来。
明幼镜好像被揉得很舒服,靠在他的肩头,那种炸毛一样的抗拒和戒备也悄无声息地松懈下来。
低低地问他:“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宗苍愣了愣:“怎么会不喜欢。”
明幼镜两只小手握住他的手腕:“那你答应我,不能害他,等我把他生下来以后,你要对他好。”
宗苍笑着搂住他:“好,答应你。”
明幼镜终于放下心来,嘴角稍稍上扬起一点弧度,笑得很温柔。
这还是回来以后第一次见他笑,宗苍感觉心都要被这笑容融化了。
想把一切都送给他,可又不敢操之过急。
只想陪他静静地度过此刻。
……远方神山处传来数声鹰啸,明幼镜这才从那幻梦般的氛围种抽出身来。他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正要说些什么,手腕却被宗苍拉住了。
宗苍的瞳色变得暗沉了些:“等等。那里好像出事了。”
明幼镜不及他目眺千里,未能看见魔海边境处那黑压压的大片鬼尸,只能听见鹰啸嘶声盘旋不止,如同铁拨勾断硬弦。
宗苍道:“镜镜,这里不安全,你且先回鬼城。切勿轻举妄动,我去去就回。”
明幼镜还从未见过他如此阴沉肃然的神色,隐约觉得事态不妙,可又不便出声问询,只能点点头:“好。”又有些紧张,“你……你真的会回来?”
宗苍在他面颊上落下轻吻,安抚似的,“别担心。去吧。”
明幼镜又拉住他的袖子,不知怎的,心脏前所未有之沉重。
宗苍看出他的担忧,勾出一个笑来:“镜镜,不要怕。”
他握紧腰间无极,转身之际,声随风动,“……能看得见苍天的地方,我都会庇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