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逐渐淡出视野。唯有掌心余温,仍然融融地残留在明幼镜的小腹上。
第88章 同袍泽(3)
魔海边界处, 万鬼压境。
瓦籍从帐子里匆匆走出,手上沾着风干的血。他将药箱落下,指挥几员童子速速安排受伤弟子入帐治疗。
这鬼尸来得出其不意, 三宗虽然及时布阵结界, 却依旧难敌鬼尸大军来势汹汹。
危晴与甘武自禹州城内赶回, 饶是二人经验丰富,看到三宗山下那仿佛巢倾蚁出的大片鬼尸, 心头也俱为一沉。
这一场冬雪纷纷而落,荒天苦地之上, 是无数列阵狂奔的骷髅鬼尸。
修士出鞘之剑便似一根绣花针刺入浪潮, 瞬息间已被大浪席卷淹没。鬼手如枯枝开胸剖腹,所过之处, 锋利混沌之戾气仿佛万箭穿心, 直引得流血漂橹, 天地为之变色。
佛月公主此次可谓是举国之力了,如此规模之师, 若无神力相抗, 足矣将三宗夷平。
大雾四起,霜凇沉血。危晴手中长剑挽花,踹开面前鬼尸,召一道屏障护卫弟子, 往大帐前去。
“传音给宗主了吗?”
“传是传了……”甘武攥拳, “但他此刻到底能不能赶来, 谁也未可知。”
危晴面色却不见和缓。三宗之上, 誓月宗群龙无首, 悬日宗宗主远在魔海, 而天乩宗主又深居闭关。佛月看准眼下这个节骨眼, 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她听见司宛境琴声铮铮,仰天望去,半空中那袭白衣身影如莲散开,衣角溅血大片。
隐隐觉得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鏖战,却不知如何破局。当年宗苍可祭出宗月性命而争取转机,如今,又有谁能做那力挽狂澜之人?
司宛境琴声忽止,冷冷开口:“来了。”
随着话音陡落,只听苍穹之上振刀巨响,仿若金光劈裂大地,将面前鬼尸之群轰然劈出个绵延十里豁口。
焦黑大地上,尸群不知受谁指令,动作倏地停滞下来。
那辆金光灼灼的美丽莲车,就这样从尸群之后,招摇夺目地驶出。
其中端坐一位美丽少年,巴掌脸被玉面具覆盖,腕上拴着清脆的金铃儿。薄薄的轻纱在凛风中舞动,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他抬起眸子,那位许久不见的黑衣神君正如他所预料的一般,从阴云密布的天穹中落下,持刀站到了他的面前。
宗苍的声音极冷:“佛月。”
佛月站起来,笑着:“天乩宗主,久别重逢,又是这样一番景色。”
宗苍冷冷扫视他周围鬼尸:“……这是你的计谋罢,佛月。”
答允和谈不过是幌子。佛月真正想做的,是把宗苍引去魔海。
饶是宗苍如何算无遗策、费尽心机,仍旧绊在了情之一字上——这是一场从孕蛊开始就精心布置的局。明幼镜是佛月选中的饵,他要用这个饵,钓上那只睥睨天下的苍鹰。
“你能用宗月赢一个转机,我为何不能故技重施?”
哪怕只是引他在魔海羁留半日,也足够佛月抢占先机了。
宗苍环顾四周,此处至少已经涌入数以万计的鬼尸。如若放之不顾,除去三宗遭此一劫,定然也会殃及下界。
此刻他已然赶到,屏障一设,可保下界无虞。誓月宗与悬日宗相隔较远,只消有他在前拖延佛月步伐,也可及时结界防备,不至宗门倾颓屠戮。
而摩天宗,无论如何,已是首当其冲之危。
不过,只消他留在此处杀尽鬼尸,此危即有转圜之机。
但是……
宗苍眉峰深压:“你将镜镜如何了?”
佛月语气很愉悦似的:“我同他无冤无仇,伤他作甚?只不过……我虽如此,可当日碎骨之仇,荷麟可是依旧放在心头未忘的。”
他抚掌轻笑,“此刻魔海之内尚无一人知晓此事,想必荷麟已经追溯着明幼镜的灵脉,寻觅到他的踪迹了罢。”
年轻貌美的小小修士,是炉鼎,又是阴吸之体。
……还怀着天下至尊的孩子。
荷麟素有万奴之主的名号,且不说其宁苏勒旧族的身份,本就与宗苍是血海深仇,单单当日灵犀阁之耻,便足以叫他毕生难忘。
而此日时值他东山再起的当头,太需要一位能打出声名的头牌了。
佛月眯起眼睛:“荷麟同我说,他将会把你那小情儿炼成仙奴。卖进长乐窟,再好好享用。”
“你还不知道呢吧?明幼镜中了媚蛊。他现在想必爱你入骨,深情销魂,那滋味自当难熬得很。”
宗苍持刀,指腹被刀柄上的纹路印出蜿蜒沟壑,方才击杀鬼尸时溅染的粘稠鲜血,一点点将沟壑填平。
他的声音依旧如磐石不动:“你想要什么?”
佛月驱使莲车向前,以使他的声音能够穿破寒风,刺入众人耳中。
漫不经心道:“我来是要踏平摩天宗的。你如果要救明幼镜,那还不简单?你自己去救便是。”如惋惜般深深长叹,眸光却陡然溢出杀气,“只是你但凡离开此地半步,我的鬼尸便会屠尽摩天宗满门。”
甘武第一个听到,披襟剑出,刺入莲车半截。
佛月面无表情地捉住剑锋,抬腕击飞,钉入冻土半尺。
危晴连忙止住甘武:“切勿轻举妄动!佛月修为深不可测,可与宗主相较,你不是他的对手。”
“可你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吗?他要……”
“够了!”
宗苍低喝,振袖打断甘武,“都给我退后!”
他望向莲车中的少年,冬风吹开宗苍额前碎发,青黑色鹰首面具之下,是一双几乎没有半点情绪的金瞳。
佛月在这一瞬间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兴奋。
来吧,来向我低头。
来亲手奉上你千百年铸造的帝国,低下你高傲的双翼与头颅,换一颗你曾经最瞧之不上、为之唾弃的真心。
……三宗星历腊月初六,万仞山下暴雪三尺,天乩宗主对垒鬼尸万军。
在这一日,迎着满面的尘雪与血腥之气,危晴看见这位一如往昔沉静的宗主,向着佛月公主的莲车举起了刀锋。
“我不会去魔海。”他说,“佛月,你大可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支使你的鬼尸,跨过我的无极刀。”
佛月踝上金铃儿一动,语气却更加颤抖兴奋:“你要牺牲明幼镜来换摩天宗了?”又轻轻摇头,“不。这样还不够。宗苍,如果我要你退位,只要你剥去灵脉甘心退位,我便阻止荷麟,将明幼镜还给你,你换不换?”
一阵长久的沉默。无极刀锋燃起青黑烈焰,宗苍挥臂,刀声仿若雷霆。
“没有任何人比摩天宗更重要。”
“从前如此,往后也一样。”
甘武的怒吼声从他身后传来,却又被危晴拼命拉住了。
你昔日尚且为奴之身,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沦为仙奴会面临如何的无间炼狱!
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魔海,一旦落入荷麟手中,谢阑他们将同样有心无力,说不定……此次一去,便是阴阳两隔。
更何况……他还怀着你的孩子。
他才只有十九岁。
他爱你那样深。
可你现在说什么?你说没有任何人比摩天宗重要。
你的宗师之位,就比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还要贵重么!
宗苍站在风雪中,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回过头来,向身后的弟子下了命令:“列阵,迎战。”
……
明幼镜坐在返程的马车上,心情有些惴惴不安。
他半路便叫了停,因为看见一群神色仓皇的魔海原住民,正拖家带口地向风关之外逃窜。
车夫见多识广,神色也变了变:“不好。”他撩开车帘,向车内人喊了一声,“那边大概是出了什么状况,可能是贵客在抓人。小公子,要不然你还是快进鬼城吧?”
明幼镜有些犹豫,他放心不下宗苍。
相识这样久,不曾在对方身上看见那样阴沉的神色。这人虽然修为强劲,可也终究不是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