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摘下的花朵,则被他施法炼作毒药,掺进自己最爱喝的甜茶里。
哪怕会把甜茶浸出苦涩滋味,他也坚持日复一日地喝下去。
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打掉他腹中属于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宗苍闭上眼。
镜镜,你可真够狠心。
他抬起手,想要将这群龙胆花尽数稍为灰烬。
黑焰在指尖翻滚几遭,最终又沉沉地黯淡熄灭了。宗苍攥紧双手,转身从这大片妖娆夺目的龙胆花丛之中离去。
……
再度前去探望明幼镜,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这期间宗苍遵照医修的嘱托,没有过多地打扰他,只让他一个人好好修养身体。幸而这些日子里明幼镜都很乖,医修说起他的情况,药也有好好吃,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挑食了,虽然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是想必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根。
五日后再次推开他房间的门前,宗苍做好了许多种准备。
他已经下定决心,茶的事,龙胆花的事,他都可以当作毫不知情。只要明幼镜愿意与他重新来过……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房门虚掩着,浅淡的日光斜斜映下,满室明亮金辉。
视线落定处,是几件叠好的衣裳。那是彼时明幼镜拜师之日,宗苍送给他的青黑色短衫,量体裁衣精心定制,袖口处还绣了月亮的花纹。
衣物之上,则扣着那枚玉白的狐狸面具。和衣裳一样,洗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明幼镜穿着那件长及脚踝的白色衬裙,柔软长发披散下来,垂在纤瘦到孱弱的腰间。
他跪在地面上,抬起头来,望向宗苍。
宗苍被那澄澈明亮的眼神刺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镜镜,你这是要做什么?”
“您从前给我的衣裳,还有这个面具,还有那边一些您手写的剑谱和心诀……都在这里了。逢君已经归还,同泽与同袍或残断、或丢失,如今已经没办法再还给您。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再想些其他的办法。”
明幼镜说这话时显得很平静,他的嗓音有些哑,但很真诚:“弟子别无他求,只想回到誓月宗去,请宗主应允。”
“别无他求?”宗苍艰涩笑意难辨,“……真的别无他求?你这架势,分明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明幼镜低头:“弟子不力,未能保护好您的骨肉。往后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
宗苍点了点头,一下子笑出了声。
“用处……你就是这样看自己的么?”
原来他这些日子的乖巧顺从、来者不拒,并非是回心转意,而只是……在等着这一日。
室内温暖如春,宗苍却只觉浑身冰冷。他想起那窗外的云雀儿,只是在暴雨之时才来自己檐下栖息片刻,待雨一停,便迫不及待地展翅飞走。
一只雀儿生出了双翼,便是把他的双足锁上、羽毛打湿,他也终有一日是要飞走的。
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花荫下交错纵横的脚印,仿佛是他拼尽全力逃走的足迹。
宗苍的心坠入深渊,望了明幼镜许久许久,终于后退半步,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一线缝隙。
“好。”
“不过镜镜,我只给你这一次选择的机会。踏过这扇门,往后你我便当从未相识。”
他幽邃的金色瞳孔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意,“你来选罢!是要离开,还是留在……万仞宫?”
明幼镜沉默半晌,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宗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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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其实叔叔想说的是:是要离开,还是留在我身边^^
第104章 今安在(4)
恍惚间想起昔日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候宗苍很有把握,镜镜离不开他,就算一时赌气出走, 也还会回来。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他这一次离去, 甚至不知还有没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及臀的长发迎风散开, 将明幼镜的侧颜遮掩大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宗苍广袖拂动, 手臂抬起一些,那轻飘飘的衣角从他的指缝中掠过, 明幼镜一个字也没有说, 就这么从宗苍身边走掉了。
宗苍站在门前,房间内一片空荡零落, 衣物整洁如新, 似乎还沾染着他残留的体温。
仿佛他从未远去, 又仿佛他不曾到来。
……三宗星历腊月廿八,摩天宗坐坛弟子明幼镜归还授师印佩, 与其师宗苍割恩断义, 自此脱离师门,堂中薄录除名。
彼时距离新岁初春只有一步之遥,后人不曾得知那一年万仞宫中是否有过贺岁,只知宫门紧锁, 再无一人来去其中。
……
甘武抱着剑坐在山前石阶上, 清晨的露水打湿他额前的发丝, 顺着发尾淌进微敞领口, 冰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醒来刹那, 也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甘武抬头, 看见身旁走来的素白身影, 一人一行囊,像一片雪花飘进竹海间。
他一下子就喊了出来:“幼镜!”
明幼镜住步回眸。这一个眼神便让甘武浑身巨震,百转千回的愁肠沉沉下坠,连怎样开口都忘记了。
他换了一身装束,麻布素衣未染,足上一双灰白布履。墨黑长发以荆木挽起,飘扬发丝勾勒出一张叫甘武感有些到陌生的面孔。
明明身段纤瘦孱弱不少,袖中探出的腕子清瘦见骨,而那双冷锐艳丽的桃花眼却飞扬上挑,竹影萧索中,更添冰雪般高不可攀的姿态。
甘武一时感到恍然,他觉得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明幼镜站到他面前,淡淡开口:“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甘武喉结发紧,支吾道:“没有很久。也就……七八天。”他转了个话头,“你身子好些了?”
“还好。”明幼镜摊开掌心,薄薄血管浮现在手腕上,看起来自己当真是消瘦了许多,“有修为硬扛着,倒也不会危及性命。”
甘武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他怎么穿成这样,怎么从万仞宫出来了,以后要去哪儿……而还没等他开口,明幼镜先仰头道:“我马上要去誓月宗了,往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甘武大为诧异:“你要离开摩天宗?”
“嗯。宗苍已经同意了。”
明幼镜垂下睫羽,显得很轻松似的,“我本来想和瓦伯伯还有文婵姐姐他们道别,不过这样的话……大概就走不了了。”
他这一句话终于透出一点从前的柔软气息,甘武稍微稳下心神,那句在腹中藏了许久的话慢慢涌到嘴边。
“走了……也好。往后,你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了。”
“只是我……我有句话,一直想同你说……”
明幼镜本来要从阶前走下,听到他这样说,又停下脚步回望他。
甘武耳颈瞬间滚烫。明幼镜看起来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又乖又好骗的小朋友了,不是他一句“师兄一直很喜欢你”就能俘获其芳心的了。自己这样贸然开口,会不会……
正浑身不自在地犹豫着,却听小径之外一声沙哑呼唤:“月儿。”
循声望去,苏蕴之手持拂尘穿过竹林,站到不远处婆娑树影下。
明幼镜神色肃然下来,向着苏蕴之走去。
走出几步,又想起身后的甘武,清脆道:“忘记告诉你了,我是宗月。往后用这个名字唤我罢!”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甘武没有说完的话,素白身形一晃,随苏蕴之一起消失在了灰绿的密竹之后。
只留下甘武冻结在这巨大变故的震悚之中。
宗月……?
那位只留在三宗唏嘘不已的传奇往事中的人物?
而自己刚刚……差点就向三宗祖师爷之一表白了?
甘武一时感到眼前发黑,扶着一旁树干,好歹没从长阶上跌下。
抚着胸口,心头百味杂陈,像是压上一块千斤重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