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嘛,你这么厉害, 肯定有办法!”
宗月蹦蹦跳跳凑过来, 暖暖的热气拂在他的鼻尖:“这样的话, 就算是过了很多年很多年……久到我再也找不到你住在哪里, 也忘记了你的模样。但是看到那些蓝色的小东西, 就会想起你啦!”
宗苍无奈地搂住他。
怎么会很久?又怎么会忘记?
他们会一直留在云巅之上, 并肩审视这沧海桑田、风起云涌, 万世万年,永不分离。
但他还是说:“好,答应你。”
……
宗苍自冰冷的血花池中醒来,赤裸的胸膛上,粘稠的暗红液体从肌肉纹理中渗落下去。浑身的纯炽阳魂都在异常地涌动着,难以遏制的暴动流窜全身。
面具不知何时坠落在地,从血花池的倒影中,看见自己额心那道狰狞的血痕。宗苍点血压脉,筋骨被灵气贯穿,几乎能听见断裂的巨响。
纯炽阳魂的修行,需禁欲,需持重,需静心。
而他现在一样也做不到。
瓦籍端着药走过来,沧桑的老脸上更添忧色:“宗主呀,你现在真是很危险了!得亏老瓦此次发现及时,把你从堕魔的边缘拽了回来。若有下次……”
宗苍疲惫地摆了摆手,他从幽黑的大殿中站起身,梦境中那点亲密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心头。一时竟然觉得,若是就此堕魔,便能永永远远留在从前那些梦幻的日子中——那他也甘心了!
但是,摩天宗还需要他。一个堕魔的宗主,要么屠尽宗门改天换日,要么,便只能被那群长老剥去灵脉,打下天阶。
诚然那群保守派没有这个本事,但于他而言,大开杀戒是对宁苏勒,怎可如此对待座下修士弟子。
宗苍坐回铁座之上,理智终于回笼几分。他环顾四周,只觉万仞宫前凄凉零落,而那些招摇艳丽的龙胆花,自打镜镜服毒流产之后,他也许久没有侍弄过了。
花尽委地无人收①,当真是戚戚冷境。
他这边心境难释,那边却有人登宝殿来。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明幼镜那个手下,李铜钱。
李铜钱指挥着几个小厮,将几只箱箧搬了上来。打开后,是明幼镜这些年来的旧衣旧物,还有那些珍藏多年的、关于宗苍的文集著说。
“我们小宗主说,这些从前都是用您发下的月俸买的,如今他要嫁人,这些东西也带不过去,便原物奉还给天乩宗主。”
宗苍眸光掠过那些物件,许久之后,迟滞开口:“定亲礼宴定在了甚么时候?”
“回宗主的话,就在三日后的三月初三。”
宗苍颔首:“知晓了。多谢。”
李铜钱应声而去。
虽说距那礼宴还有三天,可万仞峰下俨然已是一片难得喜乐欢腾。贺誉支着人来张灯结彩,将那红绸罩在檐下,橘红的光晕星星点点,夜风吹来山下祥和快活的人声,却又在大殿之上冻成了冰。
瓦籍看着宗苍沉默着打开那些箱箧,将其中衣衫、靴履一件件摆起。月华透过窗棂映下,遍地宛如撒满盐霜,映在他铜铁颜色的面具上,凄冷寒凉,照得人心肝肺腑都要寸寸断裂。
唯有山下飘飘远远的锣鼓之声跌宕传来,笑意几乎要将苍穹掀翻了去。
宗苍折上窗子,静静地坐在铁座正中,目光也随着窗外那弯弦月一起,沉沉地落入西天去了。
不知怎的,瓦籍忽然心肺绞痛,眼睛也湿热模糊了。恨不得狠狠关上这门窗,摔一壶冷酒来大哭一场。
三日之后,甘武与明幼镜的定亲宴席便在星坛之下开办。流水佳肴陈设不绝,山肴野蔌、酿泉斟酒②,红彩繁饰铺满山径,将那素日庄重肃杀的摩天宗都妆点出艳丽喜色。
箕水豹承泽数百年,家底自是不容小觑。正见那新郎官一身深红华服,面带喜色,英武不凡。毕竟年纪不大,被几个叔伯打趣一番,便红了一张俊逸面皮,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诚然那说来说去,也就是围着那新娘子说。都知道甘武这夫人是自己求亲求来的,昔日三宗的祖师人物,星坛上过关斩将拿了魁首……不由得纷纷猜测,大约是个冰冷苛严的冷美人。
说话间,送亲的队伍便也到了。大红的轿辇上珠帘风动,被一只素白玉手轻轻拨开,刚刚露出那一小截雪白下巴,却见山间风过,将珠帘尽数掀起。
那一张极年轻的温柔娇颜便就此呈现在众人面前,秀美精致,仿佛亭亭出画,又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新气息。
他面上含笑,走下轿辇的时候,一行人都看得呆愣在原地。甘武原本还在强装镇定,待到回头之时,全身都烧热起来。
却见明幼镜莞尔,向他伸出手。
“快去呀大师兄,你媳妇等着你牵手呢!”
甘武如梦方醒,连忙上前握住了那只手。明幼镜艳红的衣摆迎风飘展,衬得眉眼娇艳,唇红如丹。
他说:“其实只是定亲,你没必要穿红衣裳呀。”
甘武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你……你不也还是一样。”
明幼镜笑弯了眸子:“我是想和你看起来般配些嘛!”
甘武心潮澎湃,忽然也鼓起了勇气,将他的细腰一揽,整个人打横抱起。周遭众人瞬时炸开了锅,起哄叫好连绵不绝,明幼镜也红了两腮,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有点慌张地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不放!这一辈子都不会放的!”
笑声沸盈穹顶,而在这热闹的气氛之间,众人也忍不住悄悄望向席间上座。那是明幼镜父母该坐上的位置,而谁人都清楚得很,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该坐在上面:三日之前,已有人向他递了请帖,只是他却始终不曾表态。
此刻也不由得隐隐期待着:他还会不会来呢?
可那高座之上始终空悬,却不知是谁家孩子惊呼一声,指向了不远处的树下丛林。唯见那原本因为苦夏炎炎而不见花色的地方,陡然绽开大片鲜艳摇曳的龙胆花。
青蓝色的美艳花朵随风摇曳,燎原般铺满山谷的每一寸角落。
飞扬的花瓣掉在明幼镜的发髻上,被甘武轻轻拂去了。
他携着明幼镜的手,上前跪拜父母。
丝竹喜乐骤起,赞颂之辞缭绕盈天,仿佛彩云笼罩其间。
“佳偶自天成,良缘由夙缔。”
“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③
……
梦魇像是无法摆脱的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他。
此次又是身处何间?
眼前飘过艳丽而又热烈的红色,然后又消失不见了。置身于烈焰熔浆中的灼痛感仍旧伴随己身,宗苍自嘲一笑,道:“汝执意纠缠于我,不过就是想看我的笑话罢。”
魇魔不语,清风徐来,却似刀刃之剜痛。
……肩膀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倚了过来。
宗苍垂目,明幼镜一袭白衫,抱着他的手臂,很乖巧的模样。
身下仿佛是摇晃的江船,大江浸透夕阳色彩,宛如流涌着的心头血。
华灯垂挂船头,倾翻的酒盏就在手边。船娘上前布菜,一张圆脸笑出了酒窝,告诉他们明早便至禹州城。
身边少年抬手去捉酒杯,宗苍下意识地一拦。明幼镜撅起唇瓣:“我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啦!”
宗苍心弦一震,问他:“你多大了?”
明幼镜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十八岁呀!”
话音方落,便被宗苍按倒在船板上。
周遭灯火竟然齐齐熄灭,丝竹人声尽数被江涛淹没。一颗雨珠落到明幼镜的额前,紧接着,又是三四五颗,直至瓢泼。
大雨倾盆,涛声齐吼,龙吟震天。
宗苍掀开面具,轮廓冷峻深邃的面庞上腾起白雾。他甚么也没有想,冲着身下少年的唇瓣便撕咬了上去。
少年一怔,随后开始挣扎推拒。小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停地推搡。而宗苍却似着魔一般坚持不放,将他死死按在雨流不止的船板上。
明幼镜哭了。他啜泣起来,唇舌被咬出血丝,呜呜的抽咽断断续续,热泪将衣襟浸透。
宗苍终于停下些许,睁开眸子,却呆滞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