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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苍带着那人偶少年走到了万仞峰下的某处洞窟前。
洞窟幽邃曲折,蜿蜒不断。人偶嗅到极重的衰草青苔气息,潮可沾衣,满面湿冷。
它不知道宗苍要带着自己去哪里,一路上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宗苍指尖燃出火焰,领他向前,一路上仍在絮絮低语。
“还记得你当时被若其兀掳去心血江下的洞窟吗?”
“想来那里比这里还要黑,还要暗些。镜镜,你胆子那样小,却能把龙骨钉带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看你受伤,我心里又如何好受?说来可笑,我这一生从未后悔,可见你满身是伤的淋着雨跑回来,我竟然也会生出悔意……幸而若其兀未能得手,要不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会恨自己。”
人偶抬眸望他的侧颜,男人眸中像是压紧某种暗藏的深沉情绪。他说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已经在心中预演了千百万遍,以至于倾之于口时,宛若江涛汹涌不绝。
它忍不住说:“苍哥,你已经说这些事好多遍啦。”
真的很多遍了。多到人偶以自己混沌的意识,也能够流畅熟练地复述:沉眠龙胆花丛的小小少年,在月亮底下亲吻他面具的可爱小狐狸……宗苍讲故事的水准并不好,他用太多饱含爱意的辞藻来勾勒回忆的形状,以至于那回忆像是蜂巢,稍微一抖,便要流出香蜜来。
人偶想起在魔海边缘游荡时,曾经见过一些破败的村落,有些晚年痴傻的老人,往往会养一条小狗儿。老人把手里的馍头掰开揉碎,给小狗儿起个名字叫“喜珍”,还给它一遍遍讲很多老掉牙的故事。后来人偶才知道,喜珍是老人早已去世的小孙女的名字。
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那条小狗儿。
宗苍微笑:“说再多次也值得。”
洞窟走到了尽头。那是一处开阔的平台,爬满青苔的灯台罩上烛火,蜡油滴落,将青苔烧出噼啪哔啵的脆响,平白生出些孤寂寥落之感。
面前则堆满了残废扭曲的、斑驳生锈的废剑。
每一柄都是丝绸一样柔软美丽的软剑,只是看起来似乎是由于工艺不当,没能满足制作者心里的期望,便都作为残废品堆积在此处。也有一些制作较为成功的,悬于四壁之上,被水光映出碎银。
“总计一千五百四十二柄,能够匹配那把孤芳的,也就只有不过七八。一部分虽制出之时精美优良,可未能等到你归来,便又再度磨损。”
石壁下放了一张石凳,人偶在上面坐下。总觉得在宗苍讲述的故事里,仿佛也有蛛丝马迹:“谢真那把生痕剑,也是这些剑中之一吗?”
宗苍颔首:“一千五百四十二柄之一而已。”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①。那剑赐名为生痕,却不是唯一一把生痕剑。这里残损的一千多柄,每一柄都是生痕剑。
数百年来他打磨无数玄铁精铜,寻遍天下至宝,意图重现那柄葬身黑焰的孤芳剑。剑出熔炉,落到他的掌心,便在掌纹中留过痕迹,也在他心头打下不可磨灭之烙印。
假使往事终将烟消云散,便用这剑锋,刻下永世不忘的痕迹来。
“可是你送出去的却是同袍和同泽哎。孤芳剑还是做不出来吗?”
宗苍轻笑:“不,后来做出来了。不过……孤芳是弥补遗憾所用,怎能作为赠礼?唯有无衣双剑,才称得上是礼物。”
人偶口气天真:“那重新铸造的孤芳剑在哪里呀?”
宗苍站起身来,“这千余把铸剑中,唯独一柄抵过岁月漫长,得以保存至今。我已将它赠与苏蕴之先生,想必——”
话音至此却陡然顿住。
他凝眸望去,石凳上端坐的少年还在茫然地望着他。宗苍后退半步,踩到一柄残剑,剑身在他的靴下碎裂了。
苏蕴之应该已经将重铸的孤芳剑送还给镜镜了。
而人偶摊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细嫩的掌纹光洁平整,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孤芳剑。
事如春.梦了无痕。
它真的是镜镜吗?
那异常的、贯穿肺腑的抽痛感再度传来,压着他的胸口与筋骨,仿佛百蚁挠心。脖颈处传来烧灼般的剧痛,宗苍抬手按住右颈,人偶少年慌张地跑了过来。
“苍哥,你的脖子上有颗红痣!”
是媚蛊。
宗苍他高大的身躯在此刻似乎成了风中摇曳的蒲苇,正在被那蛊毒熊熊燃烧着。
“镜镜……”
这又是哪一场梦?可笑他倥偬半生,归来竟会被一只魇魔扼住命脉。欲海曳尾,他却成了溺死的游鱼。
梦也长生,欲也长生……那劳什子谶语,最后半句是甚么来着?
人偶扶住他的手臂,“你坐下来歇会儿吧,苍哥。”
颈侧的红痣像是扎根的红豆,顺着脖颈的青筋盘根错节,愈陷愈深。
宗苍握紧它的手,声音艰涩难辨:“镜镜,你是镜镜,对吗?”
人偶一顿,抿着唇瓣回答:“当然啦。”不是他自己说它的名字是镜镜吗?
宗苍紧促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些许。他合上双眼,低声呢喃:“……待我诛杀这魇魔,便带你下山。九州大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都去看一看。”
宗苍的指腹在他的掌心中勾画着,“去给你买能变成公主的金雀儿,带你到东瀛看海,胡家茶楼的小菜也做得甚是可口。到时候,每日都给你用毛毡做只小狐狸抱着玩……”
他深深长叹,目光却透过人偶,看向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镜镜,我的月亮……回来罢。”
这一句话,没有听过,也没有故事。
人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洞窟内的流水声滴滴答答,敲动心弦,也仿佛某种计时的钟晷。
宗苍周身的黑雾弥漫,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被洞窟内的寒风吹散。寒气钻衣而入,人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此处还是太冷了。”宗苍体内剧痛略有缓解,缓慢起身,“我们走。”
离开洞窟之时,日出层峰,天近破晓。曲折的溪流宛转缠绕山间,随夜幕的褪去而变得澄澈透亮。
宗苍忆起心血江上看过的日出,遥遥指向溪流尽头:“那时候,在江边看到一个捕鱼少年。戴斗笠,光着脚丫,心眼多,专门坑骗外地人。你说,像不像你?”
人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是一条再平凡不过的小溪呀,哪有什么江,什么捕鱼的?
它只看见了山间横插斜竖的一道道血旗,金光禁制笼罩着每一寸大地,连只鸟雀也飞不出去。
宗苍携了他的手往山下走:“还有一样东西,不曾与你看过。”
峰回路转,竟在陡峻山峦间辟出开阔的一片广袤平原来。暖风习习,绿草如茵,宗苍立刀杵地,足下的大地便随之震颤。
近百匹奔腾的矫健马儿,便从连绵的绿草之后纷至沓来。
——那是一片腾涌的祥云。
人偶看得惊呆,以至于当那马儿用额头顶上自己的掌心时,它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生辰礼未能陪在你身边,我……一直深以为憾。”宗苍将一匹马儿的缰绳塞进它的手心,“可我倘若出现,你大抵也不会高兴罢!”
它的生辰?
人偶不记得自己有过生辰。
现在应该说什么好呢?它有点拿捏不清楚了。
宗苍似是自言自语:“看见你一个人吃长寿面,我便想到曾经每年的重阳,你都要来给我送一碗长寿面。只可惜我那些日子身负重担,实在没机会好好过一次生辰……枉费了你的好心。”
人偶能感受到宗苍掌心的温度,却无法理解他的指腹划过自己发丝的意味。当然,重阳到底是什么日子,它也不知晓。
它虽然听着宗苍说起这些话,可总觉得,这话是对另外一个人说的。人在做梦时会说梦话,宗苍现在就像是在说梦话。
他那暗金色的瞳孔凝望着自己时,就像是在凝望一个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