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文字,一行行一句句,便似毒虫般扎进他的眼睛。阿月的字是他一笔一划握着手教的,可是这孩子太爱在功课上偷懒,到了现在,写字还是歪歪扭扭。
明明这样潦草,可他却能看清每个字——而此刻竟然期望,若是看不清楚,永不知道这满纸痴缠是什么意思,那便好了!
天乩宗主从未像此刻这般震怒万分,就连阿齐赞也收敛鹰羽,不敢在小主人身边逗留。
不知过了多久,宗苍深吸一口气:“你难道是忘了,这王子从前是怎么对你么?”
美丽的驭鹰少年,穿着白袍子,戴着琥珀耳坠。
他是宁苏勒家最为精巧夺目的珍藏,可事实上,这名为月的少年,也只不过是更加贵重的奴隶。他手中的孤芳剑,就算舞得再漂亮,也只能给王子绣衣做靴;他耳垂上的坠子,哪怕再贵重,也只是为了在跳舞或者承欢时,摇晃得更加好看。
那王子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道在长乐窟一掷千金,而一向被他带在身边的白衣少年,自此也成为鬼城权色漩涡永远的中心。
宗月十六岁时,宁苏勒王子将他带去长乐窟金台,扬言要拍卖他的初. 夜。
若非宗苍及时赶到,切断鬼兽的囚笼、惊扰整座金台,宗月便要跪在那玉座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中,被买家尽情蹂躏欺侮了。
弟弟很聪明,用剑之时,整个人就像是一弯小溪,托举着手中剑尽情欢舞。他在修行上的天赋无可挑剔,可除此之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
把他从金台上抱下来的时候,宗月还环着他的肩膀,眨着漂亮的、被人淋过美酒的眼睛,问他:“苍哥,初. 夜是什么意思啊?”
……傻瓜。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始终割舍不下魔海那群恶棍。宗苍不能一直庇护他,心想只要他不出格,贪玩了些,就随他去吧。
结果却不想,这一纵容,竟叫他把自己的心,交给了甚么宁苏勒王子!
阿月平生最恨那些酸诗艳曲,却在这信中对那王子穷尽倾慕之辞。宗苍每多看一眼,都觉得身体里的火要把他燃烧殆尽了。
宗月敛下眸子,“对不起,苍哥。”语气却仍是硬的。
宗苍面色却没有半分和缓:倒宁愿他撒泼打滚,叫嚷着自己冤枉了他!
也不愿意看他低头道歉,把这封信中所写之事坐实……
宗月:“如今鬼尸渡江,三宗危在旦夕,那个王子同我说好了,只要我答应他,他可以同你和谈。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不需要你跟他谈条件!”宗苍扼住他的衣襟,“……你只跟我说一句实话。这信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宗月望着他,目光澄澈:“是。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宗苍目不转睛,把残损的信摔在他的脸上。
“你简直是胆大妄为,不可理喻!”
宗月攥紧双拳:“有什么不可理喻?他喜欢我,以后会对我好的!而不是像你一样……”
不等他说完,宗苍已经打断:“我要是像他一样,就不会把你从长乐窟救出来!”
宗月眸中尽是宗苍看不懂的思绪:“自你我离开魔海之后,你就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你……你以前很关心我的。但你现在只在意我有没有做好誓月宗主。”
他好像抽噎了一下,“我本来就和你不一样。我贪玩,胆小,读书还很慢。拜尔敦他们是我的朋友!反正,我是不会因为当了誓月宗主就离开朋友的。”
宗苍根本不明白,他突然在这时候说这些话是做什么?
宗月忽然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宗苍不耐道:“你要是执意和那个狗屁王子私奔,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弟弟。”
宗月移开目光:“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好了。”
宗苍猛地松开宗月,低沉嗓音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
“好……好。”
“我会在和谈的酒宴上向你挥刀。无极落下,你便是已死之人,在那之后,你就是想同那王子双宿双飞,也随便你。”
他死了,至少还会是一位英杰,而不是委身魔修、蒙受唾弃的下贱之人——誓月宗不能有一个和魔修私奔的宗主。
宗月一言不发,绷紧唇线转身,走入大雪之中。
从前,兄弟二人为了从神宫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在神山角落里见上一面,时常选用这等金蝉脱壳的假死把戏——宗月对此再熟悉不过。
……那时候的宗苍不曾想到,在无极刀落下之后,阿月却再也未能醒来。
那小孩儿自己研究出来、使用过无数次的脱壳假死之法,唯独在这一次,弄假成真。
宗苍从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中,缓缓睁开双目。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牵动着他身上的铁锁与镇钉碰撞作响。
回忆中只是短暂的须臾,浑然不知,在那洞窟之外,又经历了多少日夜。
纵使睁开眸子,也只是置身于更为死寂的黑暗……原来看不见的感受竟是这样的么?死亡般的漆黑侵蚀着他的意志,恍惚之中,想起在那幻影前看到的景象。
镜镜也曾被蒙上双眼,在黑暗中背负着一身锁链。
他比自己要胆小得多、脆弱得多。他又是如何在那般炼狱之中撑下来的?
是靠着对自己的信任吗?信任自己终有一日会前去解救他,信任苍天之下的地方,他永远会庇佑他……
而事实上,等来的却是自己又一次的挥刀。
这算是报应罢?报应他数百年前对阿月疏于管教,他要去委身宁苏勒王子,自己答应得也痛快。却没有想过耐心问一问他个中缘故。
宗苍那时候太过高傲,他只需要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行、在他需要帮助时帮助他的宗月,却忽视了弟弟仍是弟弟,还是个需要他关怀挂念的孩子。
宗月死后,他一度极其愤慨,连他下葬之日都不曾前去。甚至觉得,这是因为他太过软弱,只是被自己斥责了几句,竟要选择寻死!为了同他置气,如此作践自己的性命,简直荒谬。
多年来,宗月的死一直是他心头的逆鳞。宗苍习惯了漠然以待,不去深思心底这份复杂的情愫究竟为何,直到……镜镜的归来。
他不必再强迫自己只把阿月当成弟弟,他的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如此才方知阿月那句话里的含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你是不是只把我当弟弟。
爱意未能诉诸于口,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喉中翻涌着铁锈滋味,一口浊血顺着唇角淌下,胸口剧痛不休。
镜镜……
“天乩宗主,三月已至,封印要解开了。”
背后半尺长的镇钉倏地被拔了出来,宗苍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被人像拖拽着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一样,拖拽进了简陋冰冷的锁仙笼内。
随着一声关门巨响,这一生诸多悔恨遗憾,也被悉数震碎了。
……
被黑布蒙紧的锁仙笼驶出洞窟,瓦籍从门前的石头上跳起来,大步奔向明幼镜。
“小狐狸,你这是要带着宗主去哪儿哇?”
明幼镜站定,轻笑道:“渡过心血江,送他回魔海。”
瓦籍欲言又止,拉住他的手,很沉痛的,“就没别的法子了?”
“嗯……”明幼镜叹口气,“瓦伯伯,我不多说了。您回去吧。”
瓦籍本来还有几句话,可不等出口,一行人已然从他面前远去。
看见明幼镜远去的背影,像一块冷透的冰,方知此刻便是再说些什么,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几名箕水豹弟子正在山门前守候,向明幼镜一躬身:“鉴心宗主,门主已按您吩咐,在禹州城等候。”
此番来去天高路远,归来之时大约已到成婚之日。为了不延误婚期,便将成亲地点选在了更加近些的禹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