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望着这一筐金黄灿烂的枇杷, 个顶个的饱满新鲜, 甜香四溢。他愣了一下, 问道:“你从哪儿拿来的?”
宗苍沉声道:“买的。”
“买的?你身上又没有银子,怎么买。”明幼镜起了疑窦, “不会是偷的吧?快还回去。”
宗苍沉默,一转话锋:“是旁人送的, 你吃吧。”
说完, 便扶着墙门边缘,缓慢离开房间。可那被镇钉摧残过的腿骨还是太不争气, 只是勉强跨过门槛, 便引来双膝一阵剧痛。宗苍强行撑持, 手臂绷出狰狞青筋,却还是被明幼镜看出了异样。
“你袖子里是什么?”
他起身下榻, 走了过来。步伐轻盈优雅, 宗苍几乎能想象到他提起衣摆时,纯净华美的靴尖上荡过的银色月光……清香萦绕满怀,他的呼吸骤然发紧,袖中几颗果实也没能护稳, 悉数掉在明幼镜足边。
那是那些坏烂生虫的枇杷。
他揣在袖中, 不想让明幼镜发现。
明幼镜沉默地看着这满地狼藉, 还未发话, 便听宗苍道:“镜镜, 这些坏了, 不能吃。”
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儿。
明幼镜看见落在门外的木枝, 歪斜弯曲,大概是从哪里随手捡的,根本不能撑持他的身体。宗苍站在风口处,身上的麻布粗衣薄而粗糙,恐怕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衣裳。
莫名其妙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
“谁给你穿这个的?”
押着他来到泥狐村前,明幼镜让他们把宗苍那身黑氅给他穿上。当年怎么来的摩天宗,现在就怎么走,纵使宗苍现在灵脉寸断,也不是旁人如此羞辱的理由。
他冷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宗苍坐在阴翳之下,喉中一阵凝涩:“你要走了?”
“让你在这儿等着,就在这儿等着。”
明幼镜推门而去,不多时,携一件华贵漆黑的大氅回来,放到宗苍腿上,“自己穿好。”
宗苍捏着那袖口边缘,绸缎柔软冰凉,绣着鹰翅飞纹,正是昔日天乩宗主的故衣。不由得一阵自嘲:他现在还配穿这个么?一个又残又盲的瘸子,穿得再华贵也是不伦不类。
衣袍抖开,披于肩头。此刻才发觉这身大氅竟是如此之重,他几乎要承担不起这重量了。
明幼镜看他脱下来的那身麻布外衫,斑斑血迹已经凝固。问他:“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宗苍一顿:“不小心跌倒而已。”
愈发觉得难堪,只想从他的目光下逃离。可明幼镜不让,他抬手一挥,隔空关紧房门:“有人打你了?”
村子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明幼镜从小就是在这三天两头挨一顿欺负的环境下过活的,自然清楚得很。
宗苍硬着头皮道:“没有。苍哥先走了。”
门栓已经锁死,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怎么也推不开门。
似乎也察觉到明幼镜投来的目光,宗苍的手从门栓处落下,一阵死寂过后,极重地长叹一声。
“那只是一些小事,镜镜,你不用在意。”
明幼镜落下目光,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道:“你过来。”
宗苍循声,一步步挪到他的腿边。明幼镜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腰腹,便把他顺势推到了榻上。一双银靴脱下,裹着薄袜的双足踩进他的怀中。纯炽阳魂虽然瓦解,但他身上仍有余温,贴近之时,像一方暖炉。
明幼镜就在这暖炉边上烤火。
他近日里愈发嗜睡,借着这点暖意,又要沉沉闭上眼睛。宗苍轻轻握住他的足踝,镜镜长大了,也长高了,从前小动物爪垫一样的脚丫,现在变得清癯漂亮。他犹豫片刻,掀开自己的衣裳,想把他的双足揣入怀中,可很快便发现自己此刻满身脏污,便又沉默着放下了。
明幼镜声音低软:“我最近总是会困。一气道心也不受控制,寒气时有外溢。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宗苍下意识道:“苍哥为你探一下灵脉……”
话锋生生止住。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探脉这种事,做不了了。
明幼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宗苍却没有接。他指尖微颤,透过眼前的一片黑暗,想碰一碰镜镜柔软的头发,却只触到冰冷的衣袍。
明幼镜说:“其实,我不爱吃枇杷。”
“小时候吃到的枇杷都是酸苦的,我总觉得这东西不好吃。”
宗苍一顿,“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为你寻来。”
明幼镜抬起眼帘,目光如絮。看他那灼灼金瞳被黒翳覆满,暗沉无光,整个人好似一尊尘封的神像,只是已经生满了裂纹与锈迹,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这尊神已经全然陨落了。
他坐起身来,靠近宗苍,深深望着他高峻的眉骨鼻峰。忽然变得很生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转身,不耐烦道:“用不着。”
就这么不搭理他了。
房间内一时陷入默然,二人从未像此刻这般尴尬面对着。宗苍倒宁愿他多多骂上几句,也好过如此漠然视之。
恰在此时,却听庭外有少年清脆道:“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明幼镜原本不想理会,可片刻犹疑过后,好像想起什么,身体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推开窗子,门外少年长高不少,提着一筐鲜鱼,正探着脑袋望院内瞧。
……
阿塞这些日子的经历,可用波澜壮阔来形容。
在长乐窟襄助过明幼镜之后,他便在那里待不下去了。佘荫叶被拜尔敦控制在神山下的寒牢内,宁苏勒最后的力量也已经消亡殆尽,此后阿塞便拿着盘缠跨过情人关,回到了泥狐村。
“幸好我之前在长乐窟攒了些钱,回来在心血江上买了艘船来捕鱼,过得还不错。”
阿塞跟在明幼镜身边,一道往明隐庵的方向去,“那尼姑庵已经拆了,新建了座寺庙。村子偏僻,香火自然没法和从前相比,但是听说解签十分灵验,求来的吉签是能当保护符的!”
远远眺望,原本矗立着老槐树的地方,新生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红绸与祈愿的纸笺挂满枝杈,缭绕的青烟穿织着纶音诵经声,来往香客已是陌生音容。
阿塞忍不住感慨:“说真的,谁能想到,这地方还能重新兴建起来。我原本还以为,在被宗老爷捣毁之后……”
忽然停下话头。回望处,黑衣的男人立于寺庙的香炉前,青烟将他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像是笼上一层罩纱。
记忆中尊神一般的角色,横刀立马,斩杀百鬼。如今却满身沧桑伤痕,接受过往香客的侧目与议论,站在檐下,默然无声。
阿塞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起惋惜,他胸中真正漫溢的,仍旧是忌惮。
莫说是遍体鳞伤,就算是手足寸断、削为人彘,也仍旧叫人忌惮。
他又经历过什么呢?阿塞抬起头,明幼镜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伏有致的额线牵起鼻尖弧度,美到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他和记忆中的小夫人也全然不同了,更像是一个清艳出世的翩翩美人。
虽然满腹疑虑,但面对这样的两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问出口。
有僧人拜一句阿弥陀佛,问他们可否需要求签。
明幼镜笑道:“多谢,不必了。”
他不信这个,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世界是怎么回事。只是主神构住出来的虚幻所在,在这里的命数,又怎么算得上真实?
阿塞携他去寺庙内观看,并未注意到宗苍撑着木拐,走到了那僧人面前。
僧人抬眸,一时却有些发怔,只听眼前这面容异常冷峻的男人道:“可以求签?”
“是。那边签筒中便可摇签,凡是吉签,都可以由您带走,以作护身之用;若为凶签,也可寻庙内僧人,作逢凶化吉之解法……”
宗苍颔首,走到签筒前。
筒里面是竹签,上面刻着凶吉与签文。宗苍在手中摇撼,抽出一枚,以指腹触感辨认。
……大凶。
继续摇落新的竹签,每一枚都毫无例外,尽是凶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