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备胎又在祸害仙门安宁(188)

2026-01-18

  卦卦不得生。

  宗苍缓慢地收好竹签,仔细摸索辨寻,终于摸到一枚“大吉”。再探签文,是十八字:“沉龙出海,朽木逢春;天地自来去,别境又相逢。”

  他将这枚吉签收好,穿过求签人群而去。

  寺庙后院,阿塞问起明幼镜日后的去向,得知他二人仍要前往禹州城,兴奋道:“这可很好!坐我的船吧,我送你们!”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不大合适。他二人远道而来,自然有侍从相随,何须他来多此一举?

  明幼镜却笑道:“好啊,只不过,我这次到心血江上,一路花销可是不小,你请得起么?”

  阿塞一拍胸膛:“渡江而已,算什么?保准给你们备上最好的!”

  这边三言两语,直到一双夫妻从阿塞面前挽着胳膊走过,他才有些察觉自己多嘴多舌,连忙说:“哦,你们小夫妻聊吧!我不多嘴了。”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解释:“他不是我夫君。我已经嫁人啦。”

  宗苍从后方走来,恰巧听见这句话。却不同于此前那般心如刀绞,仿佛已经被这种失魂落魄的酸痛感刺激到麻木了。

  他神色平静,手里捏着那枚精挑细选的吉签,小心递给明幼镜:“方才试了一次,正好摇到了。镜镜,拿着吧。”

  明幼镜睨了一眼,这吉签做得挺漂亮,上了漆红色的彩,末端缀一枚金黄流苏。便接了过来,勾起一个微笑:“好,谢谢你。”

  宗苍此刻眼盲,未能看见这样的一抹笑容。他只听得见身旁调笑和睦的夫妻,大约新婚不久,年轻的妻子笑声如铃,甜甜叫着夫君,恩爱像是花间溢出的蜜,隔这么远都能品味出来。

  镜镜日后也会像这样,走在丈夫身旁,看遍大好河山罢。

  而自己在心中所描绘的愿景,大抵是永无实现之日了。

  如果可以,宗苍当真希望,能够再早一些认识镜镜。

  想看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让他吃上甘甜的枇杷,想做他合格的、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大哥。想一步步目睹他由龀齿孩提成长为亭亭少年,然后在他情窦初开的日子里,第一个吻他。

  可是……卦卦不得生。

  自新建的寺庙出来,明幼镜吩咐几位下属,先前去禹州城内等候。而他会坐阿塞的船,于次日渡过心血江。

  此次再经榴花渡口,仍在茶馆讨一壶天青云雾。可惜不巧,摊子上的天青云雾恰好都已售罄了。

  明幼镜虽觉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那就来一壶普洱吧。”

  宗苍的木拐在多日使用后已经断裂,行动异常不便,明幼镜于是让他在此处等等,他在周围逛一逛便回来。

  二人如今一言一语都颇为客气疏离,诚然这并非宗苍所愿,但他不想惊扰明幼镜,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对方厌烦。

  而在明幼镜走后,便费尽地站起身来,顺着入耳的江涛人声,辨认记忆里那一间隐秘的茶摊。

  茶摊,说书人,惊堂木……

  普洱味苦,自己虽然常喝,可镜镜怎么能喝苦茶?这茶摊上是有天青云雾的,他虽眼盲,却能嗅见茶客笑谈间穿梭的清甜气息。好不容易一步步挤出人潮,又觉面上一阵潮湿——天将雨了。

  先前的铜板还留了一些,放到茶摊老板面前,拿到那壶天青云雾。

  那老板横竖看他片刻,忽道:“哎,客官,你是不是来过?”离近了再仔细瞧一瞧,骤然拔高了声调,“嘿!我想起来了。当时明钦那小子也在这儿,和你一起的!我听说他死啦,你又是怎么回事?眼睛怎么看不见了……”

  当时那位气派极足的黑衣官爷,可谓是衣带当风,英武不凡,任谁见了都要记上一辈子的!

  宗苍攥紧手中天青云雾,尚未回话,只听头顶再度降下一道惊雷,细密不断的雨珠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又是一场大雨。喝茶的、听书的、跑商的……顷刻之间,密密匝匝的人群,已然通通泄了个干净。

  宗苍拄着木拐,去寻一角避雨屋檐。只是着急四散躲雨的人流来不及躲避他,几次冲撞间,便将那手中木拐也撞去了不知何处。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他的衣衫浇透。周遭路过之人大都注意到了角落里这极高大却又极苍峻的男人,仿佛一座风吹雨打的石像,屹立在泥泞之中。

  他暗沉的瞳孔是雷光也照不进的漆黑,任凭风雨侵刷,只牢牢护紧怀中那壶茶。

  “滚开!”

  一人看不惯这怪胎似的男人,故意要撞倒他护紧的那壶茶。下一刻,便被宗苍抬起的手刃一击胸膛,踉跄着跌出几丈外。

  他坚毅的颌线下不断滴落水珠,一言不发,就这样迈过那好事之人。

  宗苍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何处,他沉下心来,以声辨认归途。

  耳边被雷雨轰鸣覆盖,一如梦魇中反复出现的场景。雷雨,船头,江涛……还有那个永生难忘的吻。带着血与泪,磅礴而出的爱意,刀也割不断,剑也捅不穿——

  便是永不得生,此身坠入炼狱,也绝不能割舍的情意。

  ……仿佛听见有轻盈的、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不稳的吐息,撞入他的耳中。

  宗苍住步,下一刻,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说没说过,让你在茶馆等我?”

  熟悉的清脆透亮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明幼镜钳住他的衣襟,厉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宗苍一时怔住,被他不由分说地拉进江畔的船舱内。

  怀中的天青云雾已然无人在意,明幼镜气得脸颊通红,将他一把推进船舱深处,跪在他的膝头,恶狠狠道:“你以为做这些事,我就会可怜你?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稀罕!用不着你对我好,你就是再怎么装模作样,我也不会受你的骗了!”

  他也被雨淋湿了,眼眶与脸颊上都是水痕,眼尾通红,水珠不住地淌进领口。宗苍感觉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在额前,抬手一碰,碰到明幼镜潮湿的尖尖下巴。

  忙将身上大氅解下,笼上他的肩头,紧紧裹了起来。明幼镜泄愤般挣开他的手,真想再给他一巴掌,却被宗苍握住了腕子。

  “镜镜。”宗苍无神的金瞳注视着他,雨珠从他滚动的喉结上落下,“先换衣服。你会着凉的。”

  能感受到明幼镜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只淋雨后浑身湿透的小狐狸。宗苍胸口涌上难以抑制的怜爱之情,抚着他的发丝,温柔道,“听话,等会儿随便你打,好不好?”

  明幼镜不吭声。他的面颊贴着宗苍的胸膛,听见着男人比雷鸣还要剧烈的心跳。他胸口的疤痕硌着他柔嫩的肌肤,那新伤才刚刚结好疮痂。

  宗苍见他呼吸平稳了些,轻轻抱紧他,“天青云雾我给你买来了,应该还热着。别等太久,凉了会发苦。”

  明幼镜抬眸,忽然捏紧他的肩膀。

  “……我说了,我不用你对我好。”

  “我以后要是想了,大不了就让拜尔敦也做个你的人偶。你就算现在装得再怎么天衣无缝,往后,我也永不会再见你了!”

  宗苍试想了一下那番场景,他用袖口擦拭着明幼镜脸上的水痕,低声道:“好。如果那个人偶能让你高兴,苍哥没有意见。”

  甚至觉得,如若看见人偶的时候,明幼镜能够短暂地想起他,那便也足够了。

  明幼镜一下子坐起来,他狠狠地擦了一把面颊,将宗苍那件大氅丢到他身上。

  “你又想耍花招蒙骗我,等着伺机逃跑,是不是?”

  宗苍一愣,捏着他软绵绵的小手,苦笑道:“逃?如今你面前这男人,不过是个又残又瘸的老瞎子,他能逃到哪儿去?更何况……在你身边,我永不会设法逃走。”

  他沉沉长叹,仿佛从深潭之处传来的龙吟,“便是腿断了,眼瞎了,两鬓苍苍、满面尘灰,也要跟在你身后的。”

  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雷鸣,船舱有些颠簸,阿塞好像划起船桨,遥遥喊了声:“雨太大啦!我们先找个风平浪静的地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