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瑛眉心微蹙,仍道:“多谢师姐,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还是去一趟吧。”
房怀晚望着他的背影,掀起心绪万千。
彼日里不曾料到,陆瑛的授师印佩之礼上,多少人忌讳他那下狱的父亲,对他避之不及。昔日风光得意的小陆公子一身布衣,早已做好了拜师无门的准备,却不料那幕帘后不见真容的鉴心宗主,却向他递来玉佩。
旁边那魁梧的屠户仙侍没好气道:“我们宗主说了,你能用十几年把他的孤芳剑法练到那种程度,还算个苗子。看你没人要,就先把你收下来,胆敢不听话,明日就卷铺盖滚蛋!”
少年抽条拔节,如今已经比一年前长高不少,眉眼生得愈发俊秀,看着也是个翩翩公子了。明幼镜在做师尊这方面完全不称职,很多时候,陆瑛还要向房怀晚请教。
不过,大约也是惦记着师徒的恩遇,陆瑛从没有抱怨过明幼镜半句。晚上夜深露重,他下了晚课,便抱着食盒下山,前去万仞峰下的洞窟之中,给师尊送些吃食。
洞窟内也是一片冷清。冰棺悬于寒洞,死去的天乩宗主尸骨依旧保存如初。只有陆瑛知道,每晚明幼镜都要窝进这座冰棺,第二日清晨再爬出来。
只是今日却没能在冰棺内看到师尊的身影。
陆瑛闭气凝神,探寻起明幼镜的灵脉气息。那一缕灵气顺着天阶而下,直到摩天宗的山门前。
他连忙循气前去,沿着弯弯曲曲的天阶,一路前往摇摇欲坠的山门。
宗苍死后,苏蕴之引领摩天宗弟子,清算了那些颠倒是非的保守派长老。只是这倾塌颓圮的宗门、四分五裂的天阶,却不是三年五载能够重建起来的。
失去纯炽阳魂的支撑,摩天宗便少了那一根脊梁……想要再度撑起来,大约也得历经百年。
天阶上积雪连绵,陆瑛压低斗篷,听见一声虚弱的鹰唳。
随后,又是什么人惊惶失措的断续声音。
“阿齐赞……阿齐赞……你怎么了?”
“不要死……睁开眼看看我……”
陆瑛心头一跳,连忙跃下石阶。
只见他的师尊一身鹤氅跪在雪中,散乱的黑发随风飘扬,怀里抱着那只金瞳的苍鹰。
阿齐赞奄奄一息,曾经尖锐的喙变得圆钝,整只鹰小了一大圈儿,嶙峋的双翅无力地扑腾着,叫声嘶哑难辨。
这些时日以来,陆瑛从没见过师尊掉眼泪。旁人问起天乩宗主的死,他也是淡淡一笑,平静待之。
万仞宫要重建,他也帮忙操持。好像已经把那些往事放下,不避讳谈起,也不沉湎过去。
而现在,面对怀中死去的苍鹰,明幼镜肩颈不住颤抖,在风雪中泪流满面。
摩天宗地气衰竭,阿齐赞身为守门人,自然也无法撑持太久。
它那双锐利的金瞳,不知何时已经蒙满阴翳。瘫倒在明幼镜的臂弯间,翅尖轻轻抖动,鹰羽上落满碎雪。
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阿齐赞收拢翅膀,最后一次,为明幼镜扫去膝头积雪。
随后那庞大的身躯一颤,彻底失去声息。
明幼镜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苍鹰的羽毛上,迎着凛冽的山风,难以抑制地恸哭起来。
“不要死……”
陆瑛的双足黏在了石阶上,寒风呼啸中,明幼镜的哭声如此清晰。直到嗓子变得沙哑,他好像终于筋疲力尽,将阿齐赞的尸体放在了雪堆前。
双手徒劳地笼起细雪,洒在它的身上,像是在搭起一座羸弱的坟茔。
陆瑛一咬牙,穿越风雪上前。
“师尊。”他扶住明幼镜的肩膀,“我有话跟你说。”
明幼镜像是听不见一般,扯着他的袖口,喃喃啜泣:“阿齐赞死了!”
陆瑛也有些无措:“我知道,师尊。它是只老鹰了,寿终正寝……”
“才不是!”明幼镜泪如雨下,“他死了……他、他死了……”
抽噎不断,几乎没法连续成一句完整的话。
“当时的天阶……它在等我。它很信任我,很听我的话……它陪了我几百年……从还是一只小雏鹰的时候……”
泪水将衣襟濡湿,他通红了眼圈,纤薄脊背像一片风中的叶,“他怎么能离开我?”
阿齐赞一直陪伴着他。无论是在宁苏勒神山时,还是来到三宗后。它那金色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他,哪怕全世界都不记得他,阿齐赞也铭记着:这是它的小主人。
它和宗苍一样。
金色的鹰瞳,持重的秉性。
……你不是说过会永远庇佑我的吗?
骗子!骗子!
陆瑛扶住他的双臂,齿尖咬紧,低声道:“师尊,请您先听一听我要说的事。”
“我不想听……”明幼镜愈发哽咽,“他死了……”
陆瑛提高了声调:“他的确死了!可是,难道你不想让他复生吗?”
此话一出,明幼镜全身僵住。
陆瑛捻着他指骨上的逢君,“我是在我爹的旧书房里发现的古籍。大概是他在誓月宗这些年,侵吞了一些秘法……其中有一卷,正好是叙写了这逢君的来历。”
陆瑛将怀中那几页残卷取出,在他面前展开。
“你瞧。上面写到,‘逢君’乃当年幽山龙族请来的那根龙骸余段,与‘苍’同根同源。因有再塑真身之能,被宁苏勒所忌惮,烧骨炼化,化作一枚传族之宝……藏于宁苏勒后人之身。”
所以说……
“若按照这古籍上记载的法子,或许可以利用逢君,为天乩宗主重塑真身,起死回生!”
明幼镜目光涣散,从那卷古籍,移至自己指尖的漆黑戒指上。
片刻过后,他一把握紧逢君,将古籍攥入手中。
……
万仞峰顶,银屑飞扬。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试起阵法,对于这种古老陌生的秘法,明幼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唯有一试。
塑身重生,回来的宗苍还会不会记得他?要是重生后的宗苍不喜欢他了,他又该怎么办?
又或者,这古籍上记载的内容只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明幼镜不敢去想。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研读那本古籍,竭尽可能做到最好。
然而布下的阵法极少留存,大多都会迅速湮灭,只剩下一枚冰冷的逢君。
而宗苍的遗体放在阵眼中央,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日入夜,明幼镜伏在岩石旁,露水打湿他的长发,厚厚的鹤氅愈发沉重,几乎要将脊背压弯。
他又一次施法结阵。在近百次重复失败过后,心里那点希冀也在慢慢熄灭。
指尖银光灼灼,落入阵眼,像是星子坠入深潭。
了无声息。
明幼镜徒然落下手来。这一次也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走向宗苍的遗体,想将他放回冰棺。
而这一凑近,却仿佛看见宗苍的睫羽轻颤了一下。
孤芳剑掉落在地,明幼镜颤声呼唤:“苍、苍哥?”
无人回应。冰冷的遗骨被枯竭的阵法包围,逢君落在他的胸前,只有一片死寂。
……是他出现了幻觉。
明幼镜失魂落魄起身,地面上的阵法纹路再一次崩溃湮灭。灌注的灵力仿佛是倒入沙漠的水,很快便蒸发得烟消云散。
他弯腰将孤芳剑捡起,却感到脚下大地一阵颤动,阵眼处的遗体上,骤然升腾起暗火。
“不要……不要!”
不知是布阵时哪一步踏错,整座阵中都开始燃起熊熊烈火。残忍的火舌凶猛燃烧,顷刻之间便将宗苍的遗体淹没,来不及做出半点熄灭的措施。
火声噼啪,暗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视野之中,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留下。
现在连宗苍的遗体也没有了。
灰烬漂浮在明幼镜的眼前,他的双膝一阵发软,伏在残缺的阵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