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备胎又在祸害仙门安宁(196)

2026-01-18

  可是, 他的身份终究是不同的!谁都可以不在场,可是如果他不在……

  甘武站在人群最末, 面容被洞窟内的阴翳遮掩。他的目光落在冰棺内的那人身上, 心头思绪纷乱如麻,眼前浮映的,却是当日在神山脚下带回明幼镜时的景象。

  明幼镜跪在雪地上,双手搂着宗苍的肩膀。宗苍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的眉骨鼻峰上落了一层细雪, 明幼镜的指尖抚摸着雪花, 不厌其烦地将其一遍遍掸去。

  他什么也不说, 眼眶却是通红的。浸满鲜血的孤芳剑落在膝头, 明幼镜用掌心捂住宗苍的胸口, 直到鲜血在指缝间干透, 却浑然不觉似的。

  甘武强行抱他离开,明幼镜也不反抗,伏在他的肩头,眼神却是空的。

  此后无论是谁求见,他都不会开门,每日只是呆呆地坐在佳期楼前,望着西边的月亮。

  一夜又一夜。他承了宗苍的渡阳,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故而就这样一日日消瘦下去。

  甘武攥紧双拳,呼吸紧促压抑,心中无数念头翻涌。

  他恨宗苍,但他从没想过要宗苍去死。

  他死了,幼镜就再也忘不了他了!

  活人哪里比得上死人呢?

  心绪浮沉之间,又听外面有人连声通报:“鉴心宗主来了!鉴心宗主来了!”

  循声望去,飞雪中撑起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来人一身雪白孝衣,青丝泻墨及腰,垂下眼帘缓缓而来。

  他今日好像还特地搽了些胭脂,唇瓣红红的,眉眼润出几分鲜亮颜色。那孝衣宽大,笼着他清瘦的身形,像一只蹁跹脆弱的雪蝶。

  明幼镜全然不似众人预想的那样颓靡,他的嘴角甚至还携了一丝笑意。指挥着下人将无极刀抬上来,放进宗苍的冰棺之中。

  随后,站在了棺椁旁边。

  谢阑问他:“你要下去送他最后一程吗?”

  明幼镜点了点头。

  谢阑叹一口气,向众人道:“便由鉴心宗主送天乩宗主下葬吧!我们先去,莫要打扰他师徒二人告别……”

  一众修士便退出洞窟之外,唯有甘武还留在那里。明幼镜也没有赶走他,只是自己默默留在冰棺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方锦帕,为宗苍擦起脸颊。

  他的动作很笨拙。也是,平常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孩儿,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学会这么多事?

  从脸颊,到脖颈和胸口,再到那双粗糙的大掌。明幼镜携起宗苍的手腕,把自己的脸颊向他的掌心一靠,搂着他的手臂闭上双眼。

  甘武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将宗苍的手臂从他怀里强行扯出来。

  “幼镜,他已经死了!”

  明幼镜没有生气,他还是很柔软温吞的模样,掰着指节,乖巧地坐在冰棺旁边。甘武看得心疼,蹲下身来,轻轻抚过他的长发:“把他下葬吧。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会慢慢忘记他的。”

  明幼镜抬眸,缓慢地卷起袖口一角,从中取出一封帖子。

  甘武看清那帖上的几个字,满身如坠冰窟。

  “退婚帖?你要跟我退婚?”

  明幼镜睫羽低垂,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对他说话:“嗯。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甘武直接将那帖子丢入水中,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幼镜,你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说不嫁就不嫁了?”

  明幼镜的目光还是落在宗苍身上:“我就算嫁给了别人,也还是忘不了他。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耽误你比较好。”

  甘武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勾起一个破碎的笑:“我不在乎,幼镜,你忘不了就忘不了吧。”他靠得更近,言语间几近疯魔,“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也没关系。幼镜,不退婚好不好?”

  一把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然而掌中却传来些许异物感,定定松开,看见他无名指上那枚逢君。

  他竟然……又把这枚戒指戴了回去。

  甘武愣在原地,明幼镜则轻轻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仍然只是小声道:“对不起。”

  旧情难断,衰草逢生。情之一物,便是这世间最为强求不得的东西……

  甘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扶着一侧洞窟的石壁。洞中冷露顺着他的颌角滑落,寒意贯穿四肢百骸。

  他在溪涧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时之间,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他都有些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

  母亲说,莫强求。

  甘武迟滞地点了点头,弯下腰来,从水中捡起了那封退婚帖。

  他在明幼镜身前站了很久,转身离去时,才发觉两条腿几乎已经没了知觉。

  他最后问了一句:“那晚你让宗苍得手,真的是因为酒的缘故吗?”

  明幼镜抱紧双膝,没有回答。

  ……身后的脚步声踉跄断续,穿过幽长的隧洞,直到再无声息。

  明幼镜慢吞吞起身,小手推着冰棺的棺盖,直到轰的一声,棺盖掀翻下去。他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在棺外摆好,随后穿着那一身缟素孝衣,躺到了宗苍身边。

  宗苍的胳膊被他枕在下面,明幼镜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前。

  那里是极长而深的剑伤,蹭着他的面颊,很粗糙,有些不舒服。

  明幼镜却挨得更紧了些。

  抱住死去男人的肩头,小声而细碎地低语:“你是全天下第一的傻瓜,混蛋。我最讨厌你了。”

  “我根本不用你救。就算我死了,还会回到之前的世界的。但是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哼……”

  哼了一声,喉咙里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透不出来。

  反复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等他回到现实世界,宗苍就不存在了。至于这个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明幼镜握住宗苍的手。可那里再也没有熟悉的炽热触感,只余一片冷岩似的冰凉。

  他调整好姿势,窝在宗苍怀中,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把自己抱紧那样。

  只是这具身体再也无法温暖他,而万仞峰上,也有许久许久没见过太阳。

  他还记得当初的摩天宗,夏日漫长未歇,四季烈日炎炎。无数次向宗苍抱怨:你的纯炽阳魂好讨厌!弄得这山上太热啦!而宗苍却道:是你的毛长得太长了。说着便拿把剪刀来,美其名曰给他剃毛,一剪子下去,漂亮的长发断了一小撮,明幼镜气冲冲的,连着四五天没搭理他。

  可现在,万人峰顶飞雪不化,再也没有夏天了。

  袖中掉出几颗枇杷,他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剥开果皮,塞一个放入口中。

  语气间却隐有失落:“没有你给我买的甜。”

  宗苍总会把个头最大、果肉最甜的留给他。从他手里拿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他也捏起一枚,放到宗苍的唇边。对方不肯张嘴,他也没有生气:“好吧,知道你不爱吃甜的,那镜镜吃掉好了。”

  冰棺四面严寒,明幼镜搓着宗苍的大掌,轻声问他:“镜镜和你一起睡觉,好吗?”

  宗苍没有回应,他便点了点头:“我只占很小的一块地方,你不许嫌我挤喔。”

  便安心地裹紧身上缟素,蜷起双膝,窝在这一口冰棺间。

  枕着宗苍的肩头,慢慢闭上双眼。

  在那个辽阔无垠的梦境中,舟水摇摇,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枇杷的甘甜满溢在唇舌之间,明幼镜眼角淌下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没入发丝间。

  ……

  之后的数月,冬去春来,夏末初秋,转眼又是四季更迭。

  陆瑛踏上云妨四海,腰间缀一枚印佩,持剑推开佳期楼的大门。房怀晚方才从中走出,她已经卸下了面上的珠帘,一张清美面庞呈现在阳光之下,一路上不知夺去多少弟子目光。

  陆瑛向她颔首,问道:“我来向师尊请安,楼中无人,他是不是又下山去了?”

  房怀晚道:“今日是天乩宗主生辰,他谢绝了所有外客,不知道还会不会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