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某种饥饿的野兽,俯下身去准备进食,将猎物吞入腹中。
阿塞心里咯噔一声,有些不忍再看。明幼镜小小一个娇气的美少年,就要被他一口吞入腹中,怕也是不够塞牙缝的……
然而宗苍好像还是被什么东西唤回了理智,他倏地停了下来,那深深的一吻没有落在怀中醉酒少年的唇瓣,而是焦躁的,重重的落在了他的额心。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脱下外袍,盖在了熟睡的美人儿身上。
阿塞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宗苍看见了他,敛目道:“去把他抱回船舱里吧。”
阿塞懵懵的,而宗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江船拔锚,颠簸破浪。夜幕下的心血江宛如一条华美的黑绸,系着满船的心潮汹涌,一口气荡进远洋的洪波里去了。
……
上次到禹州城是坐何寻逸的马车,匆匆来去,什么也没能看清。这次却不同了,有宗苍在身边,便似攀上了一尊皇帝,明幼镜得以狐假虎威,什么也不必放在眼里。
“苍哥,我方才看到那边卖金雀儿的,那雀儿将双翅一张,便成了美人的水袖,化作一个小小的仕女,简直好看极了!”
宗苍随口道:“你喜欢就买。”
“还有方才一个匠人用陶瓷雕的蝉儿,手指轻轻一拨,蝉儿就抖着翅膀叫起来,你说,是怎么做的?”
“想知道就买来研究研究。”
“哎,那儿有卖毛毡狐狸的,苍哥你看,多可爱呀!晚上抱着睡觉定是舒服极了!”
“……像你,买吧。”
诸如此般,蝉虫花鸟,文玩字画,不知扫荡了多少。宗苍待他可说是有求必应,只是下船之后的态度总觉得有些古怪,倒说不上冷淡,就是没那么亲昵,甚至存了几分刻意的疏远。
明幼镜心想是自己娇纵太过的缘故,便收敛了得意忘形的习气,稍显乖巧了些。端茶奉水,服饰更衣,无不殷勤妥帖,而宗苍也依旧神色淡淡,不为所动似的。
这可叫他犯了难,想趁着夜里一起吃饭的工夫探听一点端倪,却不想宗苍道:“晚上我要去见个人,你自己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必等我。”
明幼镜对他的出尔反尔大为不满,可是吃人嘴软不便发作,只能在面上乖乖道:“好的,苍哥。”
……这边酒楼设宴,接待宗苍的主人名为房闲。
作为房室吟的儿子,房闲简直是其父的缩小版。豆粒眼睛,白胖身材,戴一顶红色瓜皮帽,坐在一众狐朋狗友之间,悠哉悠哉地张嘴等着美人儿喂葡萄。
宗苍进到包间的时候,房闲脸上的逍遥气息霎时收敛不少,老实地挺直了脊背:“苍叔。”
宗苍道:“不必拘谨。”
房闲实打实的是这位天乩宗主看着长大的,比起父亲,他更害怕宗苍。房室吟逼着他和宗苍拉近关系,但帖子下过去的时候,房闲自己也没想过宗苍居然真的会赴约。
只是佛虽然请到,如何侍候也是一桩难事。房闲挠破了头皮不知从何处入手,恰好见宗苍盯着酒楼外的闹市,想起来了:“您老人家久不下界,此次实在是稀奇。我那日还说呢,看见苍叔和一个漂亮的美少年一同过市,心想您也有这等好兴致了……”
众人都起了兴致,只是无人敢在明面上打听。而宗苍只道:“是我新收的弟子,什么也不懂,带着见见世面。”
“弟子……弟子敢情好。”
房闲口中应着,心里却不大相信。诚然他那日看得清楚,那少年娇纵得很,看上什么好东西便向宗苍讨要,撒娇讨好,技巧娴熟,分明是看准了苍叔就吃这一口。
他也爱养美人儿,美人向自己索要什么财帛,若是愿说两句好听的,他也乐意慷慨解囊。只是这等事情却不能将心比心到宗苍身上——算无遗策的天乩宗主怎么会落入此等陷阱?想来定是其故意为之。
一个□□半露的美人斟上清酒,宗苍面具下的暗金眸子平静如常:“话说回来,闲儿,你还不打算回誓月宗吗?”
“这个……下界自在嘛。”顿了顿,还是垂头招了,“好吧,苍叔,我也不瞒您了。其实,我是看上了下界的一个姑娘。”
“哦?说来听听。”
房闲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兴趣,不由得受宠若惊,兴奋道:“那姑娘有一头黑亮的辫子,小脸雪白雪白的,不敷甚么香粉就香的要命。又漂亮,又活泼,小鹿一样,被她用眼睛飞上一次,我全身就酥了个通透……”
几个朋友起哄道:“你从前见过的姑娘不都是这样?”
“不,这可不一样!”房闲迷恋地畅想起来,“自打看上她以后,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想盯着她瞧。她一笑,我也跟着笑,她哭了,我就忍不住哄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
宗苍持着酒杯的手猛然一顿。
房闲继续感叹着:“如今为了讨她欢心,这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想买来送给她。若能把她抱在怀里,听她柔柔地叫一句房哥哥,就是死了也情愿!”
宗苍慢慢地将酒杯放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一酒友放肆嘲笑道:“说的这么纯情,实话讲,不还是瞧上了人家的身子!待你哄到手睡过以后,指不定把人家忘到哪处天边儿去了。”
“哼,那又怎么?你喜欢一姑娘,不想和她睡觉么?装什么没卵蛋的玩意儿!”
房闲酒意上头,把宗苍都忘记了。在酒桌边手舞足蹈一番,还要宗苍来出主意:“苍叔你说,人小女孩儿是不是该这么追?”
宗苍不发一语,将杯中残酒饮尽,兀自告辞去了。
心里这层窗户纸摇摇欲坠地挂着,一顿饭的工夫便叫小辈们捅破了。宗苍的思绪纷乱难辨,只能安慰自己,现如今对镜镜的这些念头,未必就是所谓情愫。大约是少有与这样年少的小弟子相处,宠爱与怜惜的分寸有些过度了。
而回到结缘客栈之时,那层漏洞百出的窗户纸也叫人一扯而下,揉成一团烧了个干净。
明幼镜和不知哪儿来的几个青年在包厢里玩乐,投壶不中便要脱一件衣裳。
他是修士,自有办法百发百中,因而诓得那几个男生赤膊白脸,腰上只挂着件单裤。
而他则依旧穿着齐整,就这样坐在中间,咯咯笑着催促:“再来,再来!”
几回下来,旁人也起了疑窦。死死盯着明幼镜不让他耍花招,那一枚投矢歪斜未中,几人便起哄起来:“小东西,到你脱了!”
明幼镜敢作敢当:“脱便脱。”
说着,便将犀带一解,雪白底裤扔到一旁,露出两条光洁白皙美腿。
……宗苍推开包厢门时,看见的便是他只着一身青衫,漂亮双腿亘在一众青年之间,翘着足尖被人把玩脚踝的景色。
他浑身血气逆流,想也没想,便将人一把扛到肩头,沉着脸抱回了客房。
明幼镜被他重重摔在榻上,眼里瞬间蓄起了泪:“干什么!”
宗苍口气冷得吓人:“不是叫你等我?”
“我在等呀!”
宗苍几乎是咬着牙根道:“没他妈叫你光着腿和别的男的在一起等!”
话音方落,揉得不成样子的长裤便被兜头扔了下来。
“给我穿好!”
明幼镜委屈极了:“裤子破了!”
宗苍定睛一看,因他气极之下,底裤确实被扯出了一条裂痕。
他稍稍冷静了一些,将榻上绒毯扯过来,盖住那两条不安分的腿。
明幼镜本来湿着眼眶瞪他,被他压低眉峰斜睨一瞬,即刻吓得不敢说话了。
好、好恐怖……
宗苍今天是怎么了?
这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腿生生掰断一样……
明幼镜发抖道:“我、我知道错了……苍哥……”
换在平常,他可以搂着宗苍的胳膊撒娇求情,但是现在,他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是压低了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