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垂在膝头,像是无声讥讽,“你若真的觉得残忍,当初不要逃出洞窟便是。”
……直至明幼镜回到花镜堂中许久,水牢之内的暗潮汹涌仿佛仍旧在他眼前回溯着。
掌中的同袍与同泽泛着白玉般温润的光辉,宗苍大约也有考虑到他的体型,将两柄剑都铸造得轻盈纤细,时刻挂在腰间也不会觉得沉重。挥舞之时,月华流涌,银光倾泻。
他真的很喜欢这两把剑。
可是司宛境却告诉他……这些都是若其兀的筋骨所做。
明幼镜将下巴抵在膝盖处,五指紧紧攥着剑柄,明明心中胆寒厌恶,可却始终做不到将这宝剑利落丢弃。
或许司宛境说得对,他真的是在假惺惺地故作良善吧。
“镜儿,你在此处作甚?”
苏蕴之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明幼镜浑身一凛,忙将同泽与同袍收好,起身行礼道:“先生。”
“方才见你往万仞峰去了。”
明幼镜知道瞒不过这老头,实话实说道:“是,我去了一趟留方坑水牢。”
苏蕴之一瞧,那本《心魔无经》还在案头摆着,看样子是没有看上几页,语气不由得严肃下来:“交与你的任务,看来你是没有好好完成。”
明幼镜有些泄气:“我……我心里乱得很。先生,我能明日再看么?”
“一气道心之关键便在于善始善终、一气呵成,你才刚刚开始,此刻中断,往后也不必练了。”
明幼镜为难道:“可我都看不懂,怎么办?”
苏蕴之将拂尘一甩,喝令道:“去抄上十遍,日落之前交与为师。”
如此方知宗苍是怎样难得的师父,那般耐心透彻,见他不懂便以喻为引,以身相教。就是进度落后些许,也不会斥责过重,反而见他进步之时便不吝奖赏。
明幼镜有些欲哭无泪,从前的日子果真是过得太好了。
经书不算厚,但是他用不惯毛笔,一遍遍地抄写下来,细嫩的手指便要磨出茧子。花镜堂内的诸位弟子早早放课,三三两两结伴用膳去了,室内昏昏透进夕阳的光辉,只听得见翻书时的沙沙声。
“欲生心魔,执念无咎,尚知身为形役,犹若心处樊笼……”
先不要管什么意思了,他只想赶紧抄完,快快去吃饭。
越是饥饿的时候,嗅觉便越发灵敏。羊帜峰下仿佛飘来饭香气味,那味道简直是直往鼻腔里扑,明幼镜实在忍不住,悄悄起身推开了窗子。
迎面见到几个弟子用膳归来,口中喃喃着:“今日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听说是天乩宗主从禹州城请来的名厨,也叫咱们尝一尝他此番下山试过的好菜色。”
“是啊,连饭后的茶水都是天青云雾,宗主他老人家果真是大手笔。”
明幼镜几乎要被钓成了小馋鬼,扒着窗户可怜巴巴地问:“在哪里啊?我也想吃。”
“就在羊帜峰下啊,还没结束呢,你现在去呗。”
一旁的弟子捅了捅他的腰,使个眼色道:“宗主说了,只有完成课业的弟子才能前去,如若被他发现有谁翘课偷懒,还要罚月俸呢。
明幼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这老男人,根本就是故意针对他的吧!
为了让自己放弃修炼一气道心,乖乖同他双修,还有空整出这些花活。亏他方才还觉得这人是个好师父呢!根本就是厚颜无耻!
他愤愤关上窗户坐回原位,凭着这一口恶气,刷刷刷地把剩下的经书抄了个干净。
哼,你不想让我修炼,我偏不如你的意。等着瞧好啦!不和你这老东西双修,我也能变得很厉害……你自己抱着大厨吃去吧,最好吃成个大胖子……
满脑子都是这些恶毒的碎碎念,居然忘记手上茧子疼痛,也忘记腹中饥饿了。
等到抄完十遍,夕阳已经沉落,一轮皎月挂上枝头。明幼镜推开门,小肚子里咕叽一声,饥饿感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直叫他有些头晕眼花。
就这样走到羊帜峰下,看见饭堂前人影零落,估计好吃的都已经被人享用得差不多了。
但还是怀了一点期望,望眼欲穿地走进去。很惊喜地发现桌上还摆着几盘热腾腾的饭菜,莲花酥,鲜兔肉,还有那道“龙藏心”,都是当日在心血江船宴上吃过的佳肴。
明幼镜心下总算快慰了些,喜滋滋地坐到桌前,拿起了筷子。
然而他的屁股还没坐稳,便见对面一个小师妹红着脸走过来,结结巴巴道:“小师兄……这里,这里是……”
明幼镜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师妹的脸蛋更烫了:“这里是宗主的位子啦……他等一下要来用膳的,这些菜也是他点来要吃的。”
明幼镜:“……”
没记错的话你们万仞宫自己有后厨吧。
而且你不是早就辟谷了吗?
特地跑到羊帜峰用膳的意义是?
“啪”得一声搁了筷子。本来想要拂袖而去,又看到桌角斟上的那杯天青云雾。
饭我不吃了,茶我喝一口,总没关系吧?
不由得又想起那日的甘甜滋味,犹豫片刻,将茶杯端起来,唇瓣轻轻一抿。
小师妹见状,攥着裙角磕磕巴巴道:“那、那杯茶,宗主方才……喝、喝过了……”
明幼镜还没咽下去的茶瞬间吐了出来。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狠狠揩了一把唇瓣,把粉嫩的唇都揉出了艳红色。
小师妹见他一转身便跑出了饭堂,心中有些深深的不解。
宗主特意离开的这一会儿……是故意的吗?
……
夜深露重,饥肠辘辘,明幼镜坐在山阶上,委屈得眼角有些发涩。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忽然又嗅到了一缕香甜气息。身后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再一抬头,佘荫叶拿着两只食盒,坐到了他的身边。
“幼镜,听说你今日被苏先生罚抄了,我想你一定还没来得及吃饭,便给你带了一些。”
明幼镜感动得想哭,抱着食盒小心打开,发现是纸包鸡和清炒莲白。本来口水都快要滴到那只鸡上了,但是想到自己现在修炼一气道心需要荤戒,又狠下心来把盖子盖上,只尝了尝那盘莲白。
因为他实在太饿,所以这清淡小菜也吃得滋滋有味,很幸福地向佘荫叶笑道:“太谢谢你啦!要不是有你在,我今晚都要活不成了。”
佘荫叶腼腆道:“你从前也有给我带过吃的,不必道谢。”
见他狼吞虎咽着,又担忧道:“我听说你在和苏先生修习一气道心,那可是很艰难的。”
“唔……话是这么说啦。不过……”
比起被宗苍强行锁在万仞宫中双修,那还是好太多了。
佘荫叶沉默片刻:“其实,我还是想像从前一样,和你在号舍里同起同住。”
更多的内情他没有说出口。
那日临行前,明幼镜握着他的手,舌尖舔在他的虎口上……那般湿热柔软触感,他至今都还记得。
以至于他低垂羽睫、粉舌微吐,细细抿舔着唇畔津液的模样,反复地在佘荫叶的梦中出现。
那方偷偷藏起的巾帕,更是藏在枕边日夜陪伴,已经记不得曾在丝帕上偷吻过百遍还是千遍。
原本他只想把这些心意藏于心底,可是明幼镜太漂亮,太惹眼,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关于在下界时与那条龙的传闻,佘荫叶也捕风捉影地听到了很多。
幼镜身边的人太多了,多到让他厌烦。
他多么希望,幼镜能够像以前一样每天在自己身边,最好,他身边只有自己一个。
明幼镜吃得嘴角粘了饭粒,自己刚刚察觉,便感觉佘荫叶的指尖在自己的唇畔轻轻一擦。
“啊,谢……”
一声道谢尚未出口,清俊挺拔的师弟忽然俯下身来,唇瓣贴上了他的嘴角。
将剩下的话语全部含进了唇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