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全身发紧,没想过他居然真的来了这样一句,一时之间双脚仿佛黏在地上,无法向前半步。
宗苍在他身后道:“镜镜,你想好了。出了这扇门,后悔就晚了。”
明幼镜抬眸,眼尾藏着红色,齿尖也咬得发抖。
商珏在门外很媚地喊了一声:“宗主,你若再不出来,阿珏烧热的酒都要凉了。”
宗苍尚未回话,明幼镜一下子挣开他的手,狠狠撞开他的肩膀,带着两颗还没掉下的眼泪,一口气跑出万仞宫去了。
……宗苍从隔间内走出,脸色变得相当阴沉。他在鹰铁座上坐下,脖颈上露出一截的刺青随着虬结的青筋绷紧,胸口压抑着汹涌难止的怒气。
商珏端着小案上前,杯中已经斟上新酒。宗苍瞥了一眼,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放那儿吧。”
商珏顺从地把酒放下:“我去为您点一支安神香罢。”
宗苍不语,由他去了。
腹中之酒意逐渐上泛,烧得眼前一阵阵发晕。炉内的安神香飘飘渺渺,是陌生的味道。
商珏坐在他的腿边,沉默良久,忽然道:“宗主果然是骄傲得很。”
宗苍捏着额心:“……嗯?”
“阿珏从前,也总是同一人置气。只是我那时性格太拗,总也不愿意低头,明明将人家喜欢到了骨子里,可是遇见事情了,总不愿低头,也不愿认错。”
宗苍怎会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冷笑一声。
商珏低着头,微微一笑,却有些凄凉:“直到他死后许久,那一句我错了,也只能日日夜夜在心中徘徊,说给坟茔听……此间遗憾,也无人可以知晓了。”
宗苍眸光略沉,举起案上酒杯饮尽。
“你来我这里,应当不是为了说这些缠绵缱绻的故事罢?”
他落在椅背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商珏会意,向前靠近了几步。
宗苍扼住了他的下巴。
“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吧。”
……
苏蕴之数着星历一看,发觉自明幼镜修炼一气道心起,到今天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所谓教习也要讲究一张一弛,他这一月来无有松懈怠惰,如今期满,也该对他做些适当的奖赏了。
于是今日特地没有与他布置功课,又找厨子来给他做了些好吃的。方才备好,往山下一瞧,看见那一抹水青色噔噔噔爬上连绵石阶,一口气攀上了山顶。
明幼镜满脸愠色,远远叫了一声苏先生,声音沙沙的,听起来像是哭过。
苏蕴之十分纳闷,心想有宗苍的庇护,这摩天宗上,谁还能委屈了他去?
见他要把自己锁到房间里,便站在外面,唤道:“镜儿。”
明幼镜把脸埋在软枕中,只能听见闷闷的啜泣声。
“……如今眼看便要过了你我约定的晚膳时刻,这柱香烧尽,你如若还不出来,今日便不可用晚膳了。”
明幼镜不声不响,像没听见似的。
苏蕴之又道:“那今晚的古卷研习也推了罢,明日再说。”
话音刚落,那扇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明幼镜抽抽鼻子:“不要。今日事今日毕,您只管布置,我一定完成。”
苏蕴之一甩拂尘,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丝笑意。
“罢了!今日是七夕,无论如何,也该给你放一天假才是。”
……七夕?
明幼镜此刻才想起来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在山上数月如一日,他几乎都忘记了月份,更不记得甚么节日。
七夕,多么缠绵情致的时节,就算明幼镜从未真正意义上和旁人共度七夕过,但他也能意识到,今晚是很特殊的。
和别人过七夕是什么感觉?
逛街,吃酒,接吻,然后同床共枕?
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也做过这些事。
和宗苍做过。
只是现如今自己已经一走了之,今夜七夕,宗苍自然是和别人在一起的。
他倒是快活了,自己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山上……如今一气之下就跑了回来,往后和他,只怕再也没有可能了。
神思恍惚间,看见苏蕴之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他也缓缓踱步过去,杯中酒恍惚映出自己哭肿的双眸,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当即涌上心头。
“先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此话怎讲?”
“我也不知道……”明幼镜很痛苦地攥着发尾,难过不已,“我和宗主吵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前,都是很爱护我的……”
苏蕴之若有所思:“天乩宗主一贯是如此的。其人身处高位已久,难免居高自傲,不喜爱旁人逃离自己的掌控,更不习惯低头。”
顿一顿,又叹口气,“不过,他虽说城府过于深沉了些,却并非奸诈刁滑、口蜜腹剑之辈。更何况身为长者,长兄如父,心里到底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明幼镜听着,心中却只是苦笑。旁人眼中,宗苍是他的慈父良兄,而他二人今日争吵之故,却是沾了不少拈酸吃醋的意味——
等等,不对。
他怎么会往吃醋那方面想?
心跳和呼吸一起乱了,似乎隐隐察觉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偏在其时,只见一个弟子急匆匆地爬上山来,面上带着极其焦灼慌乱神色。
“苏长老,不好了,宗主中毒了!”
……
直到明幼镜站到万仞宫前,都几乎无法接受宗苍也会中毒的事实。
万仞峰上乱成了一锅粥,瓦籍和一众药石峰弟子焦头烂额,人言纷纷之间,一股不祥的氛围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明幼镜整个人都几乎冻在夜风里,看见商珏被捆了缚仙索镇在山阶前,由谢阑看守。他盯着商珏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在脑中一道雷鸣劈过,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禹州城内,何寻逸的马车上,曾经见过那几位姣童少年……商珏似乎便是其中之一。
谢阑看见了明幼镜:“你见过这人?”
明幼镜机械般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查清了,此人本是何寻逸身边的情儿,在何寻逸死后回到了誓月宗。也不知是与宗主有甚么深仇大恨,居然给宗主下了北海至毒思无邪。”
明幼镜只喃喃道:“宗主怎么样了?”
“不好说,情况不容乐观。”
恰逢瓦籍从门后走出,不停地用袖子揩着脑门上的汗。明幼镜慌忙上前:“瓦伯伯,宗主的毒要紧吗?”
瓦籍的脸色已不是差可以形容:“小狐狸,你和宗主亲近,我就不瞒你了。这思无邪是北海宁苏勒一族的至毒,出自毒郎之手,普天之下,神佛难救!老瓦本以为……思无邪早在几百年前就该绝迹了的……”
他后面又说了甚么,明幼镜已经全然听不清了。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跑进万仞宫内,看见一众人守在屏风外,每个人面上都蒙着沉重的阴云。
苏文婵安抚他道:“幼镜,你也不要太焦心了。宗主之躯强健远非常人可比,就算是思无邪,也未必能将其置于死地。”
明幼镜颤声道:“……能找到解药吗?”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失态,“我在禹州城时,曾与荷麟交手。他自称为宁苏勒一族……能通过他来找到解药吗?”
四周遍布死寂之声,竟无一人回应他,仿佛无声默认了他这说法的荒诞。
明幼镜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顾旁人阻拦,一把推开屏风,闯进了堆满狼皮兽革的内室。
……室内浮动着极重的腥气,银灰色的狼皮铺卷在地,被男人脖颈上淌下的汗打湿了。
宗苍的面具被取了下来,浓墨眉峰紧紧拧出深沟。坚毅的唇瓣褪尽血色,英挺的面孔上仿佛罩着一层灰黑的死气。
他只穿了一层黑色单衣,胸口的刺青大半暴露在外,与青黑色的血脉纠缠着,看上去狰狞可怖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