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满座宾客却浑似看不见似的,就算有几个斜睨过目光的,也是玩味戏谑神色。
仿佛更多的是艳羡和遗憾,只恨能被美人舔靴的不是自己。
明幼镜忽然意识到,虽然由于他的出手,房怀晚的真颜没有被这些人窥探了去,但是事实上,这些人并不需要知道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用以臆想的出口而已,一个发泄. 欲望的器皿,她其实是根本不需要有那张脸的。
可是,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要听从一头畜生?
方才孤芳剑从耳边擦过的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一切都像一场幻梦,明幼镜真的想不通。
“镜镜,人是有奴性的。”宗苍忽然开口,“习惯了服从太久,枷锁便会长进骨头。到最后,只知道听从命令……而忘记尊严,忘记一切。”
他放下酒杯,“房怀晚不是哑巴。她可以说话的。”
换言之,她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已经习惯了缄默。
勒令服从就是这样,能够把一个人扭曲的沉默的器皿。
房室吟不是畜生,他是圈养牲畜的主人。
明幼镜心尖一阵刺痛。
不,他不认可这种说法!不管被命令多少次,扇多少个巴掌,他也绝不会变成哑巴!
他绝意挣开宗苍的手。
而就在动作的这一刹那,听见了剑锋没入血肉的撕裂声。
……原本落在地上的孤芳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回房怀晚手中。
而那尖锐的剑尖,则从房室吟的喉头穿过,血淋淋地,洞穿脖颈。
银白的剑尖上鲜血滴落,滴答,滴答,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房怀晚面前纯白的珠帘也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染成红色,而那双羔羊一样顺从的眼睛里,依旧是一派毫无波澜的温和。
孤芳剑抽出,房室吟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像只被捞到岸上的鱼,挣扎扑腾了几下,终于了无生息。
宗苍第一个站起身来,黑袍一挥,缚仙索将房怀晚缠绕禁锢。他走到房室吟的尸体旁,指尖在他血肉模糊而泛着焦黑的伤口一碰,眸光瞬间冷成冰窟。
再看向房怀晚,一字一顿道:“你的剑上淬过思无邪。是谁给你的?”
房室吟百年修士,□□就算腰斩,也不至于顷刻间元神俱灭。
但是碰上了思无邪……那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晕,他的掌心渗出汗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得说不出话。
思无邪。
仿佛有无数场景在脑中飞速闪过,商珏,丹峥,孕蛊,房怀晚,思无邪……还有佘荫叶。
如同一瞬间勘破了隐秘的阴谋,而这阴谋却似乌云压在他身上,叫他喘不过气来。
宗苍向他走过来,就算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阴沉的脸色。
尽管如此,他还是握住明幼镜的手,安抚道:“别怕,镜镜。走,你先离开此处,我来处理。”
明幼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佘荫叶了。
他去哪儿了?
••••••••
作者留言:
总之是非常具有隐喻意味的一章…… 咳咳。我超级喜欢沉默的羔羊那部电影,稍微稍微稍微致敬一下。
第70章 孤芳剑(5)
誓月宗上的丝竹管弦已然凝结成一片死寂。
明幼镜站在萧瑟的竹影下, 看着来往纷纷的誓月宗弟子,面色凝重的赴宴宾客,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如果说思无邪第一次出现, 尚且可以解释为商珏与宗苍的私人恩怨, 那这一次房怀晚的行刺行为, 便将孤芳剑便捅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径上竹叶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眼前。明幼镜抬起头,被宗苍松松地往怀里带了带。
“害怕没有?”
少年咬着唇瓣摇摇头:“我不怕。”
宗苍的掌心在他头顶轻揉, “没事的。人死了就死了, 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房室吟也不算什么人才, 死了也不可惜。”
明幼镜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心脏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果不其然听宗苍道:“房怀晚此次弑父绝非一时起意, 而是筹谋已久。那把仿制的孤芳剑,一向是房室吟亲自保管, 房怀晚没有机会在上面淬毒。除非……有人与她里应外合。”
宗苍松开他一些, 低声问:“镜镜,那日你与佘荫叶曾到誓月宗来,可有什么意外之发现?”
明幼镜咬紧舌尖,低下眼帘, 像是在思索着。
房怀晚突发痫病, 说要火烧孕蛊, 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在此期间, 佘荫叶却离奇地拿到了孕蛊, 并下在了自己身上。
丹峥说二人年幼有故, 想来交情匪浅, 佘荫叶是想要帮助她的。
佘荫叶有动机不假,但是他是怎么得到思无邪的?
是……通过商珏吗?在丹鼎峰确实是看到了商珏的尸骨不错,但是……
明幼镜攥紧袖口,半天才道:“……没有。”
宗苍盯着他:“真的没有?”
明幼镜抿唇:“真的没有。”
宗苍沉默片刻,又松松抱他一下:“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回万仞宫罢。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回去。”
明幼镜忙问:“怀晚师姐会怎么样?”
“弑父之罪,按律,是要剥去灵脉,发配下界的。”宗苍顿了顿,“但是如今誓月宗群龙无首,也不知道房怀晚背后牵扯了多少,此事大约还需从长计议。”
一宗之主暴毙,自然非同小可。明幼镜点点头:“你也小心。”
眼见着那一袭织金黑袍从瘦竹之后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手。逢君在掌心烙出一枚深深印痕,戴着戒指的指尖都在颤抖。
明幼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御剑往摩天宗去。
……
苏蕴之将明幼镜的去路挡下了。
“镜儿,你要去何处?”
明幼镜结舌,扯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容来:“誓月宗上出了意外,我、我有些担心,所以想去问问镇守留方坑的谢师兄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苏蕴之深深望他一眼,拂尘一扫,“镜儿,你跟我来。”
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见到若其兀了。本来想找他问一问有关思无邪的事……苏先生怎么想到他会到留方坑去的?
明幼镜无奈,只能跟上老头的步伐,往山上走去。
“我听说,你在宴上胜过了房怀晚的孤芳剑。”
“是。不过,弟子也是侥幸。若非贯使双剑,恐怕也不是对手。”
苏蕴之点点头,“孤芳剑法精妙完善,而这一派剑法成在‘孤芳’二字,只可一人修习钻研,因而不为外人所破……可败也在‘孤芳’二字之上,太过沉迷自赏,而难以与他人配合。双剑合璧可胜孤芳,这一层,老夫也是花了许多年才勘破。”
明幼镜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蕴之倏忽驻足,从夜风里望向他:“镜儿,你与孤芳剑的那位创始者,当真是很不一样的。”
孤芳剑创始者……宗月?
“那孩子,就和他开创的孤芳剑法一般,独到了骨头里。看着对谁都笑脸相迎,实际上,谁也不在乎。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快活。”苏蕴之凝望着苍穹的那轮皎月,“你却不一样,你善良,心软,对谁都交付真心。有时候,老夫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幼镜懵懂地眨着桃花眼。他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良善,但是听明白了苏蕴之这话的用意。
苏先生在暗示他,不要插手誓月宗的这件事。
不要想着为佘荫叶开脱。
但是……
明幼镜俯首,坚定道:“先生,谢谢您。不过无衣既然能战胜孤芳,我也不会重蹈宗月的覆辙。我有我自己的原则,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我想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