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头!我的头要被吹掉了!”
“遥英!遥英你别撒手!我好害怕啊啊啊啊!!!”
“看看!弯道漂移!承光啊,你为什么不笑?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光了!”
“施奶奶!奶!妈!妈妈妈妈!!!!有交警!交警在后头追我们呐啊啊啊!!!!!”
车后传来警笛的鸣叫,施浴霞啧了一声,方向盘一打直接拐到了一条小道上。土路坑坑洼洼,车速不减反增,整车人被不断抛起又落下,有那么一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变成了炒锅里身不由己的玉米粒。许多零碎的片段依次从他眼前闪过——这里是乌枫镇,那里是蕴轮谷,他回了香界峰……他怎么看到了扶桑树?这是走马灯吗?他快要死了吗?荣观真当年砍他的时候他都没有经历过走马灯!!!!
就在此时此刻,时妙原终于回忆起了两千年前在金云村大湖上被施浴霞的划船技术统治的恐惧。这么多年过去了,此女的性格变了多少暂且按下不表,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不论驾驶任何载具都又稳又快,又猛又狂,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这种开法比较费乘客。
早知会有今日,他刚才说什么都得自己从机场飞到酒店去!
车速还在加码,荣承光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就在乘客们即将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之前,施浴霞猛地拐回大路,一脚刹车在离白线最后半厘米的地方稳稳停了下来。
前方正好是红灯。
“呼——爽!”
她拉下手刹,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太爽了!还是现代科技好啊!只要动动脚板底就能开这么快,放以前光是抽马都得费老大力气!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承光,你的头发怎么竖起来了?”
车内一片死寂。
荣承光苍白地倒进了遥英怀里,时妙原搂着氧气罐瑟瑟发抖,连鼻氧管掉下来了都浑然不觉。
管子滋滋往外冒气,他的高原反应是暂时消停了,只是魂还停在贡嘎机场没有被捎过来。
和他们比起来,荣观真简直平静得吓人。他咬下一块淀粉肠,将剩下的半根递到了时妙原面前:“要不要来点?”
“我……我要……吗?”时妙原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吃了……我感觉胃好像有点……呕呃啊……”
叮!短信提示音响起,施浴霞掏出手机一看,立刻破口大骂:“靠!居然说我超速了!他大爷的,还是以前好,以前拉九头牛在地上跑都没人能管得了我!”
有了罚单警告,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把速度降了下来。信号灯很快变绿,驾驶终于趋于平缓,时妙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感觉车子再度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他胆战心惊地问。
“前面好像封路了。”施浴霞眯起了眼睛。
前方果然设置了路障。红蓝两色的警示灯轮番辉映,远远看去还有好些交警在指挥疏散。路面上散落着许多碎石,两旁的高山黝黑而又沉默,看样子,这里很有可能刚发生过一场小型滑坡。
“我……我下去看看情况!”遥英方才始终不发一言,眼下得了机会立刻便主动请缨:“承光,你也跟我一起去!”
荣承光忙不迭跟上,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施浴霞见状问荣观真:“你不去吗?要真有落石,有你在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那小鸟,你就留下来吧,高反患者不宜走动太多。”
“也行。”
荣观真潇洒地解开安全带,轻松地打开车门,沉稳地站定在地上,小腿一软差点跪到了地上。
他很快就调整好重心,和荣承光相互扶持着向路口挪了过去。
时妙原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信号警示灯扫过车内时视野才会有片刻清晰。他抱着氧气罐默默又吸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施浴霞在透过后视镜看他。
“施奶奶?你……”
施浴霞冷不丁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呼吸不过来吗?”
“啊?还好!胸已经不闷了,就是身子还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也比之前好多了。”时妙原唯唯诺诺地答道,“谢谢奶奶关心。”
“那就好。唉,也是苦了你了,这地方什么都不错,就是海拔高,一般人和妖怪都住不太习惯。”
施浴霞说着,稍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时妙原见她心情不错,便鼓起勇气套起了近乎:“施奶奶平时喜欢四处云游么?我看您这身行头还挺专业的。”
施浴霞笑道:“云游吗?算是吧,我是不太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西南雪山来。这里的阳光很好,你们到得太晚,等明天天亮了,外面的景色会和现在大不相同。”
时妙原连声应和:“那是!毕竟贡嘎可是日光之城,我听说这边一年四季阳光明媚,连下雪的时候天都亮堂堂的。”
“对,这儿不仅日照充足,山也多高多奇,和中原比起来很不一样。”施浴霞在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看见前面那座雪山了没有?它叫作卓玛拉山,也属于克喀明珠山的一脉。卓玛拉在藏语里意为‘度母’,是他们传说中的一位女神。”
卓玛拉山安然伫立在远方,即便在夜色之中,它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如强光般醒目。远远望去,它的确像是一位袭白裙冠立于山巅的女子,雪雾随风舞落,那是她轻盈轻巧的秀发。
哒,哒,哒。施浴霞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起了方向盘,她自言自语道:“一位被称作女神的山,我喜欢这个说法。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雪山上的日出?”
“啊……对!”
“那你可要有眼福了,我看过许多日出,唯独这儿的最特别。”她指着卓玛拉山的方向说,“每天早上起床,朝阳会像金箔一样映射在白雪与冰川之上,当地人管这个叫‘日照金山’。这里海拔高,离天空很近,有个别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太阳就在我眼前呢。”
“哈哈!那您可得戴好墨镜了。”时妙原一边整理身上的鼻氧管一边说,“就算是神仙,直视太阳久了也会不舒服的。”
“是啊,天光毕竟刺眼,在高原地区还是得做好防护。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现在在天上挂着的这颗太阳,究竟应该算是你的弟弟还是妹妹呢?”
“哦那个其实是我哥……等一下?!”
时妙原猛然抬头,迎上了施浴霞和善的微笑。
咔咔咔咔!车门瞬间全部反锁,她明明还抓着方向盘,脑袋却以一种不科学的角度整个旋转了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发光,那是一柄破碎的小刀。
是万霞。
曾经被她挥得虎虎生风的神刀,而今却只剩下了并不规则的半截。刀片晃晃荡荡,它反射出时妙原脸上的惊惶,也倒映出了他最本真的模样。
本来的模样。
施浴霞抬起右手,车窗应声变成了黑色。外界的声光悉数远去,现在,这里是一方只有他们两人的真空地带。
“从外面看这辆车,会觉得一切如常。即使是荣观真,一时半会也没法察觉到这里正发生的事情。”她平静地说。
“不过,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能复活的话,他就会立刻,马上,毫不拖泥带水地知道你的全部底细,时妙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