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时妙原像条毛毛虫一样拱到了施浴霞面前,他万般无奈地说:“我的好妹妹啊,我从他手下求生还来不及,怎么敢问这些有的没的呢?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懂不啦?你叔我现在属于是每天钻老虎被窝里狂摸它的屁股啊!”
施浴霞反问道:“你真觉得他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吗?万霞能戳穿你的伪装,我不相信他没有办法做到。你心里应该清楚,你俩不管有多深的仇怨,他也不会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亲近。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要如何收场?他要是知道你一直在骗他,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他会怎么对你?”
“知道不知道的并不重要,要杀要剐都随他的便!”时妙原破罐子破摔道,“反正这件事的主动权又不在我身上!”
“恰恰就在你身上!”施浴霞笃定地点了点他的胸口,“你是被三度厄杀的,我师父也是被三度厄杀的,既然你能活,那她也应该可以!”
“你啊你,你不会是想拿我做实验吧?!”时妙原瞬间往后挪了几寸,“恕我直言,你现在想杀我容易,想再拿到一把新的三度厄可难了!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你就在这把我刀了成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施浴霞发现了他话里的微妙之处:“你说新的三度厄……那把剑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
“你快告诉我,三度厄还能再惹出什么事端吗!?”
时妙原纠结片刻,道:“我之前,我在香界峰的时候,发现了三度厄的残骸。”
“什么?”
“它断了。”
“断了?”施浴霞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又用了那把剑一次?”
时妙原沉重地点了点头。
施浴霞整个愣在了原地。
有大半分钟的时间,她既不说话,也不活动,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夺去了灵魂。
过半晌,她轻声问:“他又杀了谁?”
时妙原摇头。
“那第三个倒霉蛋会是谁?”
“我不知道。”
“他拿三度厄杀死了闻音,杀死了你。三度厄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你也就死了九年而已!他到底还能和谁……”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时妙原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烦躁地大吼道:“他愿意和谁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愿意像恨我一样恨谁那就去恨谁!他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那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指望我去逼问他谁是三度厄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吗?”
时妙原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没来由地,他回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个画面。
他在金顶枝境看到的画面。
两千年前,金顶枝境。香界峰顶,杏花树下,荣观真浑身是血。
他穿着在当时看来不合时宜的衣服,受了以他的身份绝对不可能受的伤,他见到他时的雀跃犹在眼前,而在幻境崩塌之前,他用三度厄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不会吧……”时妙原自言自语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他又想起了那个“荣观真”对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
第71章 度母渡吾(四)
车内一片死寂。
时妙原的心脏扑通直跳, 某种可能性如草籽般落下,在他胸中疯长、嚣叫,长成了参天而上的大树。
他被枯藤淹没, 每一寸枝叶都在向他痛哭。树上的年轮说:“你不要走。”树下的枯泥说:“你终于来了。”春泥间的小虫说:“我不想对你说再见。”它们纷纷对他说:“今天我快死了, 而你却来到了我身边。”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们其实并不一定要分开?”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回来看我?”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 你就会来见我了。”
“对吗?”
砰!
幻境崩塌,血花四溅。
吉普车喇叭长鸣不止, 施浴霞将脑袋靠到了方向盘上。
她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却不知在看向何处。正前方空无一物,正后方空无一物, 他们身边也全部都是一片虚无。
她看不见远方的雪山,通向卓玛拉的道路没入了层叠明灭的黑暗,众生之母从不吝于让人窥见她的容颜, 只是, 人若主动遮蔽住自己的双目, 那就由不得她再作渡化或点拨。
“三度厄是……独一无二的。”
施浴霞声音沙哑地说。
“师父曾告诉过我,比起祝福,那把剑上的力量更接近于诅咒。”
“不论是天神还是恶鬼,只要为它所杀,就一定会魂飞魄散,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三度厄由上古真神所赐, 她自得获后几乎从不敢使用,可为什么,她要把它交给荣观真来保管?”
她回过头, 脸上隐约有泪痕闪烁。
“她为什么要把一个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轻而易举地交付给别人?”她带着哭腔问道,“就凭他注定要替代她吗?”
时妙原说:“因为她相信他。”
“这说不通!”
施浴霞用力擦干了眼泪:“她如果忌惮三度厄,就应该把它直接给毁掉。她与其相信荣观真能控制好这把剑,还不如干脆把它给留给我!我随便杀三只鬼破掉剑诅,不也比留个隐患在身边好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复活她的办法,但就连冥府也留不住她的魂魄,她的魂我找不到,你的我也遍寻不得,可现在你回来了,还说这不是因为金羽,这一切怎么能说得通啊?!”
“是啊,这根本就不可能。”时妙原木木地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应该彻底死透了。”
“就当我求你的,你去问问荣观真好不好!”施浴霞扑到了他面前,她哀求道:“你去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瞒着他,你死后他其实特别想你,有好几次我到香界峰去找他,我都能看见他在哭啊!”
时妙原果断回绝:“谈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害死了人。”他斩钉截铁地说,“有无辜之人因我而死,我造的业绝无抹消的可能,当初别说是荣观真恨我入骨,就算换作是我自己,我也绝对不可能原谅这样的事情。”
“但我知道那其实不是你的错!”施浴霞急切地说,“我在你出事之后查过,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所谓被你害死的孩子,他们其实是……”
“你不要再说了!”
时妙原厉声打断了她:“施浴霞,我看在你是小辈,懒得和你计较,才会任由你在我面前放肆!你不要忘记我是谁,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让你彻底闭嘴!你大可以继续逼问我下去,但你就算把我拆开了一根一根骨头地问,一张皮一张皮地去磨,你也不可能从我嘴里得到任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