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他变得既温顺又极通人性,此情此景不禁令时妙原想起了某段往事:当年在金云村,他也曾对荣观真产生过类似的感慨。
该说是家学渊源吗?这荣闻音养的小孩,怎么都会经历从小炮仗华丽蜕变的过程啊。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笑道:“真稀奇啊,小荣老爷。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走路劈叉了你知道拐了,你哥头七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你知道好好说话了,你说说你,你早干嘛去了啊你?”
“早些时候我没法这么平静。”荣承光无奈地说,“自从二十九年前我醒来后,我就一直没办法控制住我的情绪。而现在,我感觉……我的心里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生气了,我不伤心也不愤怒,我就只是,存在而已。”
“你行行好,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吗?”时妙原直接嫌弃出了双下巴,“不是我说,遥英他对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他给你整转性了都!”
“我真的没有骗你。”
荣承光抬手抚上了眼罩,他的指尖微微有一些颤抖。
“从前,我确实看什么都不爽,不管和谁说话都感觉心里好像憋着一股火,遇见什么东西都想砸一砸骂一骂,惹急了干脆就全部撕烂才好。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好像失去了愤怒的能力,甚至于对遥英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确实背叛了我,但每当想起他的时候,我都会庆幸:他至少没有杀掉我。”
时妙原忍俊不禁:“真是奇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捅出了一大堆烂账,倒是先拍拍屁股把自个开解好了。行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让开,别挡我道。”
他说完就要进寻香洞,荣承光不敢伸手去拦,只得急忙叫住他:“你们分开前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你问谁?”
“我哥!好的那个。”
时妙原冷笑道:“你想听吗?”
荣承光傻傻地问:“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多了去了。你就当他啥也没说吧。”
时妙原拂袖而去,荣承光急忙大喊道:“荣谈玉现在还不是山神!”
时妙原脚步一顿。
“空相山,现在还不属于荣谈玉。”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
“我之前,因为修为有限,对东阳江的掌控并不完全,所以不得不把大部分力量存在右眼里,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可是我哥……可是荣观真不一样。空相山中的一切都归他所管,有时就连东阳江的水文也要听他调度,就更别说山里那些活了上千万年的精怪了。我猜荣谈玉大概就是因为一时半会没法代替他控制山中灵脉,才要把他的真身放在大涣寺里的。”
“你看见他在寺里的样子了?”时妙原头也不回地问。
“亭云他们告诉我了。”荣承光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感觉那混蛋现在应该挺着急的,因为山不认他,山只认我哥,他想要得到空相山,就要从我哥身上想办法!你想啊,如果荣谈玉早就得手了的话,那么这里的结界是根本不可能拦住他的!”
时妙原慢慢转过了身来。
“说起来,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情。”他问,“荣观真是你哥,荣谈玉也是你哥,他们两个横竖都是你的血亲,你就不准备和你的大哥相认么?说不定,他要是心情好了,还会再给你个护法的位置做做呢。”
荣承光脸色骤变:“认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我一天都没有和那龟孙相处过,他就算是我爹又能如何呢?我就只有一个哥哥,那谁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把这种不择手段的东西当亲人看的!”
“……你啊你,早这样不好吗。”时妙原叹息道,“非得人没了才知道说好话,你现在讲这些,荣观真也不会再听见了。”
荣承光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完好的那只眼睛赤红无比,脖子上隐隐有青筋暴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这副表情,大抵会以为他正濒临暴怒边缘。
然而时妙原十分清楚,他其实并没有在生气,他其实就只是在……努力地忍住眼泪而已。
荣承光不断深呼吸数次,再开口时,他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线:
“我……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是在想,就算我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打得过荣谈玉,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至少我们能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开这,去大涣寺,去山神殿,至少去把他给……给带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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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天上飘着的老荣:卧槽!小东西开窍了!老子熬出头了!这波死得值啊(拍大腿)(并没有)
第87章 第四十九年
寻香洞。
这么一通闹下来, 外面的天色便已经不早了。时妙原随意打发走荣承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洞里。
和外界比起来,寻香洞内的景色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此地依旧有亭台楼阁, 依旧有潺潺流水, 洞穴顶上的珠玉荧荧, 一座座没有面孔的人形石雕屹立于黄姜花丛中——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山里最后一片花圃了。
时妙原向洞内走去。走上廊桥的时候,他发现桥身叫得比往常尖锐了许多, 他抬起脚,只见一片木板微微翘了起来。
“……啊。”
它有些旧了。
从前, 有荣观真的神力维护,这里的物件不论多久都不会腐坏。
可如今它们的主人走了,这些小玩意也就和人类的造物一样, 慢慢出现了问题。
不过短短四十九天而已,荣观真存在过的痕迹就已经消退了许多。
一间失去了主人的房子,还能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多久呢?
时妙原并不知道。
从前, 在他的认知里, 几乎从来就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
因为他不死不灭, 而他所珍视的事物也都不存在寿限的困扰。衰老这个词天上与他绝缘,死亡于他而言更是虚无缥缈的流言,十恶大败狱的恐怖在于“无限”,只有如朝露般转瞬即逝的生物才会忌惮时间。
可如今他经历了死亡,也切身体会过仿佛陷于永夜的空白。而当某个人的存在被抽离,当他成为了被留下来的遗产, 当对他的保护成为了一座囚笼,有生以来第一次,时妙原体会到了什么叫度秒如年。
“那九年, 你是怎么度过的呢?”
他仰起头,望向洞顶的星空。
“荣观真……你都做过什么,你都在想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事情,偏偏我什么也不了解呢?”
无人回答。
时妙原下了廊桥,走到了其中一座石雕面前。
它的面颊已被磨平,毁坏它的人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把它的脑袋都削了一半。
不仅是它,这里其余的雕塑也都基本如此。做这件事的想必不会有别人,时妙原摩挲着石雕残缺的面庞,他摸着摸着,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会闹这样大的脾气。”
咔哒。一小块碎石坠入了花丛。
“哎?”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上触感不对。
他慢慢移开手,凑近那石雕,在它脸上大约是眼睛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洞。
小半截金色的线头从洞口冒了出来,他又贴近了些许,依旧看不出名堂。